婆(第1页)
三月初三那天,周老夫人来了。
没有提前捎信。张门房正在门洞里打盹,听见门外有轿子落地的声音,扒着门缝一看——一顶小轿停在门前,轿帘子掀开了半边,露出一个干瘦的老太太。
张门房愣了一下。再看——轿子旁边跟着一个小丫头,十二三岁的样子,挎着个包袱皮,正在拿脚凳。
"这位是——"
"我是鹤卿他娘。"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但利索得很。"叫你们大小姐出来接我。"
张门房赶紧跑进去通报。一路小跑穿过前院跑到中院回廊。翠屏正端着茶从屋里出来,差点跟他撞上。
"张叔你跑什么?"
"姑爷的娘来了!在门口呢!"
翠屏的脸色变了一下。放下茶碗就往里屋走——
"大小姐,周老夫人来了。"
青鸾正在桌前翻账册。手指停了一下。
其实她不意外。上个月鹤卿就提过——"我娘说想来看看我"。她那时候就让翠屏把客房收拾出来了,被褥备好,桌上摆了茶具,连窗纸都换了新的。只是没想到今天来——没有提前捎信,说来就来了。
"轿子到门口了?"
"张叔说刚落轿。"
"知道了。"她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照了一眼。整了整衣领,抿了抿鬓角。动作不急不慢,但手指在整理衣领的时候稍微抖了一下。翠屏看见了。
"客房收拾了吗?"
"收拾了。上月您吩咐备着的那间,被褥前天才晒过。炭盆撤了,搁了一盆水仙。"
"嗯。去跟王妈说,晚饭多加两个菜。备一壶好茶——龙井。不,碧螺春吧。龙井味淡,怕老人家觉得没味。"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翠屏。"
"在。"
"把我前天从吴记买的那盒桂花糕拿出来。摆在花厅的茶几上。"
翠屏应了一声跑了。青鸾深吸一口气,往前院走。路上碰见春桃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大小姐大小姐,周老夫人来了——"
"知道了。你去跟太太说一声。"
刘氏还在后院歇午觉。让春桃去传话正好——刘氏出来多少还能撑撑场面。
青鸾走到前院的时候,周老夫人已经进了花厅。她自己进来的——没等人引。张门房在后面跟着,脸上有些尴尬。
花厅的门开着。老太太坐在左手边的椅子上,那把椅子上搁着一个靠枕——本来是给客人坐的,但不是主位。主位在正中间。老太太没坐正中。
这个细节青鸾注意到了。没坐正中——不是谦虚,是试探。看你把我安排在哪儿。
"婆母万福。"她走进去行了礼。腰弯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深深的大礼,是晚辈见长辈的常礼。
周老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五十出头的老太太,身量不高,干瘦,颧骨高高的,嘴唇薄。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褂子,但收拾得很干净——领口的扣子系得齐整,袖口叠了一层窄边。头上一根银簪子,耳朵上挂了一对小银坠子。手指骨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这是干惯了活的手。
"起来吧。"周老夫人的语气不冷不热。"不用那么多礼数。我就是来看看我儿子过得怎么样。"
"婆母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喝口茶歇歇脚。"青鸾抬起手,翠屏上前奉茶。
周老夫人接过茶碗,没有立刻喝。而是把茶碗端在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碗沿上的青花纹样,又低头看了看茶汤的颜色。
"这茶……是什么茶?"
"碧螺春。今年的新茶。"
"哦。"周老夫人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碗搁下了。目光在花厅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画、桌上的瓷瓶、脚下的方砖。最后落在那盒桂花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