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第1页)
那天下午鹤卿回来的时候,天还没擦黑。
他走进院门的脚步声和平时不一样——快。不是赶路的快,是憋着劲的快。张门房在门房里抬了抬头,看见他满脸通红地穿过前院,脚下生风。
"姑爷——"张门房想喊一声,被他的步子甩在了身后。
张门房在门洞里探了探脑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中院回廊,消失在月洞门里。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什么,缩回去继续守门。
他穿过中院回廊,走到自己屋门前。没停,直接推门进去了。
她正在桌前写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
她头一个念头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手。
手是松的。不是攥着的。好。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谈成了。"
两个字。声音有些发颤。
她放下笔。"坐下说。"
他没坐。他太兴奋了,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两手攥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你先喝口水。"她倒了一碗茶推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茶是温的。她泡好了等着他。
"从头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林海安上午辰时到的铺子。方叔不在——他今天去城南盯那批急货了。铺子里就我和阿福。"
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方贵不在?
"我把他让到后头的待客厅里。给他泡了茶。他不怎么说话,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货看了大半个时辰。每匹绸都上手摸了——你说得对,他真的只看不说话。摸完了才坐下来。"
"你把那五匹上品杭绸摆出来了?"
"摆了。他第一个就看了那几匹。摸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绸面上停了很久。然后他说了第一句话:这几匹不错。"
她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然后他开始问问题。"鹤卿的语气沉稳了一些,像在一条条回忆。"产地。供货周期。退换规矩。一条一条问的。我按你教我的答了——杭州府仁和县出的杭绸,半个月一批,准时准量,有瑕疵当场退。他听着,点头,不太说话,就是偶尔记两笔。"
"林海安——他答应了。长期合作。第一批定了杭绸和湖绸各二十匹。按第二条路子的价。每月一批,供货半年起步。"
她听着,没有打断。
"中间有一段——差点没成。"他的语气沉了一下。"他问了一个问题,不在你列的那十二条里。"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问:沈记现在年进货量多大?能不能撑得住我这个量?"
她在心里过了一下——这是个很要害的问题。沈记一年的绸缎进货量也就两三百匹。林海安一开口就是杭绸湖绸各二十匹,一个月,半年就是两百四十匹。这几乎是沈记全年绸缎进货量的大半。如果答不好,林海安会觉得沈记吃不下这个单——庙小装不了大佛。
"你怎么答的?"
"我……当时愣了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然后我想起你说的——碰到答不上来的,说回去确认一下。我正要这么说——"
他停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你翻旧账册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到过一个数字。前年清河州闹旱灾,好几家绸缎庄断了货。就沈记没断——因为方叔提前囤了一批。那一年沈记的进货量比平时多了一倍还不止。"
她的眼神变了一下。
"我就跟林海安说——嘉宁十八年清河州旱灾,满城绸缎庄断货,沈记没有断。我们的供货渠道撑得住。"
她没有说话。手里的茶碗端着没动。
"他听完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对铺子的事还挺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