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第1页)
鹤卿去城北进货的那天,下了一阵小雨。
二月的雨不大,细蒙蒙的,像一层纱罩在街面上。青石板路被打湿了,走起来有些滑。他裹了裹夹袄,加快了步子。
这是他头一回独自去见货主。
之前都是方贵带着他去的。城北几家布行,哪家专做棉、哪家专做绸、哪家价钱实在哪家爱磨、哪个老板好说话哪个老板精得像鬼——方贵心里都有一本账。每回进门三言两语就把价钱谈下来了。鹤卿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忙搬货、递茶、记数目。方贵谈价的时候他也留意过——方贵的嘴很利,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价钱像一把秤,他拨得恰到好处。鹤卿想学,可看了几回也只学了个皮毛——知道要砍价,不知道砍到什么分寸才对。
这回方贵去了城南送一批急货,陈先生在铺子走不开。沈厚德想了想,说:"让姑爷去吧。就是拿货,按上回的价谈就行。不难。"
沈厚德说"不难"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说"出门往左拐"一样平常。可鹤卿听在耳里,手心就出了汗。上回张记进货的时候他在旁边看方贵谈了半个时辰,方贵拨了两遍算盘,让了三厘价,张老板才松口。那个过程里有多少门道、多少火候——他只看了个表面。
青鸾听说了,没说什么。只是在他出门前把进货的条子多看了一遍,确认品名和数量都没有问题。又顺手翻了翻去年的进货记录,看了一眼上回的成交价。
"城北张记。找张老板拿松江细棉,三十匹。进价按上回的谈——二钱四。如果他加价,你就说方叔说了按老规矩来。别自己做主。"
"知道了。"
"路上小心。下雨路滑。"
他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回屋坐下来,继续看账。
***
城北张记在一条宽巷子的中段。门面三间,比沈记小些,门口堆着麻包和旧竹筐,空气里有一股棉花特有的干涩气味。
张老板五十多岁,圆脸,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的。鹤卿跟着方贵去过两回,对他有印象——每回见面都是一壶茶、两碟花生,客气话说一圈,然后才谈正事。
进了门。张老板正在后头喝茶。看见他,笑了。
"哟,姑爷亲自来了。快请坐。来来来,喝茶。"
客气话说了两圈。茶喝了一碗。张老板又给他续了一碗,他推辞了一下接了。
"张叔,今天来拿货。"他把条子递过去。
"三十匹松江棉,白色。按上回的价。"
张老板接过条子看了看。把茶碗搁下了。
"嗯。上回的价是二钱四一匹,对吧?"
"对。"
张老板吸了口茶,语气不疾不缓。"姑爷,您有所不知,这个价……今年松江那边涨了些。运费也涨了,年后开冻嘛,路上不好走。二钱四怕是拿不下来了。"
他的语气恳切,表情为难,像是真有苦衷似的。鹤卿想起青鸾的话——"如果他加价,你就说按老规矩来"。
"方叔说了,按老规矩。"
张老板笑了笑。那笑不是生气的笑,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方掌柜的面子我自然是要给的。不过这价……实在是不好做啊。您看这样——二钱五,我再送您五匹粗棉做添头,白送的。里外里您不亏。行不行?"
二钱五。比上回多了一分。三十匹就是多三钱银子。
三钱不算多。但他不确定该不该答应。青鸾说了"别自己做主"。
"我回去跟方叔商量一下。"
"好好好。不急不急。"张老板送他出门,笑容很和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姑爷随时来。"
他拿着条子回了铺子。找方贵——没找着。方贵还没从城南回来。问陈先生,陈先生正埋头对账,抬头看了他一眼。
"方掌柜下午才回来。"
他等了一个时辰。方贵还是没回来。阿福从前头探进来说了一句:"方叔在城南那头被人缠住了,说是明天才能回。"
明天。可明天铺子就要用这批棉布——有个老主顾定了二十匹白色松江棉,说好后天来取。今天不拿货,明天备货来不及。
他站在库房里想了很久。库房的窗子开了一条缝,外头的风带着雨后的潮气灌进来,夹着一股棉花和樟木的味道。他看着面前半空的架子——松江棉那一格只剩了五六匹,远远不够。
想问陈先生的意见——又觉得自己是姑爷,拿不定主意去问账房先生,面子上不好看。陈先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做了十几年账房,守分寸得很。你不问他绝不会主动说。可你要是问了,他会怎么看你?姑爷连进个货都拿不定主意,还得来问账房?
想等方贵——方贵不回来。
想回家问青鸾——来回一趟天就黑了。而且……他不想什么事都问她。上回张记进货的事她就说了"如果他加价你就说按老规矩来"——他已经说了,没用。剩下的他该自己拿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