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第1页)
二月初二,龙抬头。
早上出门前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已经亮透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潮的青草味——墙角的迎春开了几朵,黄灿灿的小花贴在枝条上,比前几天又多了两三朵。
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光着枝。但枝尖冒了几个小芽苞,紫红色的,像拧紧的小拳头。
早饭是照常吃的。粥,馒头,一碟咸菜,一碟酱肉丝,一小碗卤蛋。他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粥。比刚进门那阵吃得快了。
青鸾在对面吃得不紧不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今天铺子有什么安排?"
"不知道。方叔还没说。"
"嗯。去了再看。"
出了门,永宁街上比往日热闹了些。几家铺子门口挂了彩,街头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地碎红纸。卖糖人的挑子从巷口拐过来,围了一圈小孩子。他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有个小孩手里举着一只糖做的公鸡,举得高高的,生怕别人碰着。
鹤卿到铺子的时候,方贵已经在柜台后面拨了半个时辰的算盘了。算盘珠子打得飞快,噼里啪啦的声音和外头的鞭炮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姑爷早。"方贵抬了抬眼皮。
"方叔早。"
他换了围裙,去库房转了一圈。这些日子他已经把库房的底子摸熟了——绸区、缎区、棉布区、麻布区,架子上的签子他都认得了。阿福不用再陪着他,偶尔过来搭把手就行。方贵隔三差五让他到前头帮忙,递个茶、搬匹布、传个话,不再让他只待在后头。
今天方贵的安排不一样。
"姑爷,今天有两拨客商要来看货。一拨是上回来过的赵老板,老主顾了,每季来一回。另一拨是新面孔,叫孙二,做棉布生意的,听说从城西过来的,头一回来沈记。"
他点了点头。
"你在前头看着。我在后头和陈先生对一笔账。有什么事喊我。"
方贵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
"对了——你先别报价。等我出来再说。"
还是那句话:你在前头,但价还轮不到你开。
他在柜台后面站着,手指搭在算盘上。前头空荡荡的,阳光从门板缝里斜进来,照在柜台上的铜秤上,亮了一亮。阿福在后头整货,大成去城南送了一批布,铺子里就他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顺手翻了翻柜台底下的一本旧历——记着往年客商来访的日期和买货明细。赵老板的名字出现了好多回,每季一次,买的都是绸——杭绸为主,偶尔带几匹湖绸。孙二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过。
他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
辰时刚过,第一拨客商来了。
赵老板。四十来岁,穿了一件灰绸长衫,大腹便便的,一进门就笑。
"哟——这位是沈家姑爷吧?久仰久仰。"
"赵老板好。"他笑着拱了拱手。
赵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是打量货的那种看法,是打量人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围裙上,又滑到手上,最后落回他脸上。
"年轻啊。"赵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有三分亲热七分试探。"沈老板可真是好算盘,招了个这么俊的姑爷。以后这铺子是你打理,还是——"他笑了笑,没把话说完。
"还是"什么?
鹤卿心里一紧。这个"还是"后面跟的一定是"大小姐"。满清河州都知道沈家大小姐管过铺子。赵老板是老主顾了,哪会不知道。
他的笑僵了一瞬。
"铺子的事方叔管着。我跟着学。"他尽量让语气平稳。
赵老板"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里有些东西他说不上来——不是恶意,但也谈不上善意。更像是街巷里那些男人聊天时惯有的口吻:一个入赘的姑爷嘛,还能怎样。
赵老板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摸了摸绸区的几匹新货,又走到缎区的架子前看了看。嘴里一直没闲着——这匹颜色好、那匹手感不错、这个花样不如上回的、那个价钱今年怕是涨了吧。说了一大通,声音洪亮,铺子里的人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