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第1页)
又过了几天。
日子渐渐暖了一些。正月的尾巴快过了,南边吹来的风带着一点潮润的气息。墙角的迎春枝头泛了几点嫩黄,不留心看不见。
鹤卿在铺子里也算站住了脚——至少不会再闹笑话了。册子上的品名他能认出大半,进出库的流程理顺了。阿福不用再陪着他,偶尔过来搭把手就够了。方贵也不再盯着他,隔三差五从前头踱过来看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
那天杭绸报错价之后,他在库房里下了一番苦功。每天到铺子第一件事就是去架子前摸一遍——闭着眼,一匹一匹地摸过去,摸完了翻标签对答案。头两天还错得多,第三天开始就对了大半。到第五天,他基本不会再认混了。
阿福看见他这么练,在旁边竖了竖大拇指。"姑爷这劲头,比我当年强。"
他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清楚——不是他比阿福强。是阿福不需要这么拼。阿福是伙计,认错了一匹布顶多挨方贵一顿骂。他是姑爷。他认错了,丢的不是自己的脸,是沈家的脸,是她的脸。
但前头柜台的事,他还是插不上手。
每天在库房和前堂之间来来回回,他看着方贵和客商打交道——三两句话就能把价格谈定,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什么来头。陈先生在账房里拨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像下雨,一串数字过去,进出盈亏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他看得见,够不着。像站在河这头看对岸——知道那边有路,可中间隔着水,趟不过去。
有一回他鼓起勇气,在方贵送走客商之后走过去问了一句:"方叔,刚才那个客商,他一开始问的是棉布,后来怎么买了绸?"
方贵正在拨算盘,手指头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出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摸了棉布好一会儿,后来才走到绸区那头的。"
方贵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微微意外的表情。
"他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穿的是细棉长衫,但腰带是绸的。穿棉的人扎绸腰带,说明他想穿绸但日常穿不起。来铺子说看棉布,是怕被人看出他买不起绸。"
鹤卿愣住了。
"所以我先让他看了棉布,然后随口说了一句这个月杭绸降了点价。他就自己走过去了。"方贵拨了一颗算盘珠子。"做买卖,不是你卖什么,是他想要什么。你得替他把台阶搭好,让他自己走上去。"
鹤卿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多谢方叔。"
"谢什么。"方贵低头继续拨算盘。"你肯问就好。"
这是方贵头一回不只是客气地敷衍他。鹤卿走回库房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那天下午,方贵去后头和陈先生盘账,阿福出去送货,大成在库房。前头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搭在算盘上——这个位置他做学徒的时候从来没坐过。学徒是站在柜台旁边递茶跑腿的,坐在柜台后面的是掌柜。
没有客人进来。他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就那么坐着,听街上的吆喝声从门板缝里飘进来。远处有人在卖烧饼,有人在赶牛车,有人在隔壁铺子里讨价还价。日光从门板缝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柜台上像细细的金线。
他忽然觉得——坐在这里的感觉不一样了。不是学徒偷偷坐上了师傅的位子那种忐忑。是一种很微弱的、还站不稳的归属感——也许有一天,他真的能坐在这里,像方贵一样,三言两语就把一笔生意谈下来。
方贵从后头出来,看见他坐在柜台后面,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没说什么,绕过柜台拿了一本册子,又走回去了。
方贵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没说,就是最大的默许。
青鸾大约也看出来了。
***
那天晚上,吃过饭,翠屏收了碗筷。屋里安静下来。
她端着茶碗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然后说了一句:"今天铺子的账做完了吗?"
他愣了一下。"陈先生做的。我没看过。"
"那……"她把茶碗放下来。"要不要一起看看?"
她说的是"一起看看"。不是"我教你看"。
他犹豫了一下。"好。"
她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一本旧账册——不是铺子正在用的,是去年的。皮面磨得有些毛了,角上卷了边。她翻到某一页,铺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