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第1页)
他在铺子里待了五六天,日子渐渐有了规矩。
每天早上吃过饭,从家走到永宁街。从后门进,先去库房换围裙,到前头转一圈跟方贵打个招呼,然后回库房做事。方贵安排什么他做什么——大多时候还是清点、入册、归架。偶尔到前头帮着搬货、传个话、递个茶。
他学东西不算快,但肯下力气。每天回家前把当天的册子翻一遍,记不住的品名抄在纸上,晚上在灯下默背。杭绸、素绸、湖绸——这几样他终于分清了。松江细棉和常州粗棉摸一下也能认出来。
第三天的时候,他在库房里独自整了一回架子。把混在一起的杭绸和素绸分了开,按颜色重新码了一遍,标签朝外,整整齐齐。方贵下午过来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但第二天,方贵让他接手了棉布区的全部整理工作——这算是一种认可。
算是有了些长进。
青鸾没有跟着去铺子。她说了"不管铺子的事了",就真的没去。只是每天晚上问他几句——今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有没有不懂的。他答了,她听了,偶尔点拨一两句,从不多说。
她没有跟着去,但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每隔两天,翠屏会去铺子那头跑一趟——说是帮大小姐取个东西、送个信。回来之后和青鸾说几句话。青鸾听了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她把铺子里发生的事了解得一清二楚。只是鹤卿不知道。
日子过得平淡,像一碗温水。
有一天晚饭,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
沈厚德照例坐上首,端着粥碗,喝了两口,搁下。
"铺子里的事,上手了吧?"
鹤卿正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上手了些。方叔安排得仔细,我跟着一样一样学。"
"嗯。"沈厚德点了点头,没多问。
刘氏在旁边给青萝碗里添了一筷子菜,随口说了一句:"年轻人慢慢来。铺子里的事急不得。"
这话听着是在宽慰,可"年轻人"三个字从丈母娘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不是长辈对小辈的体恤,更像是客气——客气里带着距离。
青萝嚼着饭,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姐夫,你在铺子都干什么呀?是不是跟大姐以前一样看账本?"
桌上安静了一息。
青鸾放下筷子,看了妹妹一眼。"吃你的饭。"
"我就随便问问嘛。"青萝吐了吐舌头,低头扒饭。
鹤卿笑了一下。"没有看账本。在库房学认料子,清点进货。"
"哦——"青萝拖长了尾音,像听明白了又像没听明白。
沈厚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什么都听到了,什么都没说。但鹤卿知道——岳父在等。等方贵的回话,等铺子里传来关于自己的消息。好的也好,坏的也好,沈厚德在等一个结论。
那顿饭他吃得比往常还安静。
有一天傍晚他路过前头柜台,方贵正在接待一个穿长衫的客商。他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方贵说话不急不缓,笑容恰到好处。客商问了绸的品相,方贵从架上抽出一匹来搁在柜台上,用手掌从头捋到尾,说了一句"您摸摸这手感"。客商摸了,点头。方贵又说了一句"这批是新到的湖绸,前两天才上的架子,您是头一位看的"。
一句话把"新鲜"和"尊贵"两层意思都说了。客商脸上露出笑来。
鹤卿站在门边,看得呆了。
方贵三两句话就定了价、量了尺、收了银子,前后不到一盏茶工夫。客商走了,方贵拿帕子擦了擦手,回头看见他,挑了挑眉。
"看什么呢?"
"看方叔做买卖。"他老老实实说。
方贵笑了一下。那笑比平时真一些。
"做买卖没什么好看的。无非是看人说话。"
这话说得轻巧,可鹤卿心里清楚——"看人说话"四个字,方贵练了十几年才练到这个火候。他连门都没摸着。
直到第六天。
***
那天上午,前头来了一位客商。
方贵正在后堂和陈先生核对年后的头一批进货账目。前头柜台只有鹤卿和阿福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