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第1页)
天还没亮透,鹤卿就醒了。
不是被鸟叫声吵醒的。是心里有事。
今天是铺子年后头一天开张。今天,他要去铺子了。
身旁传来很轻很匀的呼吸声。她还在睡。他没有动,怕吵醒她。侧躺着,把昨晚她跟他说的那些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从后门进去,别走正门。正门是客商走的,你从后门进,先到库房换了围裙再去前头。这样不打眼。"
"第一个见方叔。你跟他说:方叔,我来学几天,您多指点。姿态放低些,方叔是老掌柜,最重面子。"
"陈先生那头不用你管,他只管账,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阿福和大成是伙计,见了面客气些就够了。"
她说得很细,一桩一桩的,像在交代一笔买卖的流程。他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心里记。
此刻他在黑暗里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从后门进。先见方贵。说那句话。放低姿态。他觉得自己像头一天去蒙学的孩子——背了一肚子先生教的规矩,不知道到了地方能不能用上。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她昨晚给他讲了那么多,可是没有一句是"铺子的生意怎么样"。她讲的全是人——方贵的脾气,阿福的性格,陈先生的规矩。不是在教他做生意,是在教他怎么跟那些人相处。
做生意做到最后,做的不是货,是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想明白这句话的。也许是这一刻。也许还没想明白。
窗纸渐渐泛白了。远处传来鸡鸣。
他轻轻坐起来,穿衣,系腰带。手指有些发僵,系了两回才系好。
她是听见他动才"醒"的。
"醒了?"她坐起身,声音不疾不缓,像每天早上一样。
"嗯。"
"别紧张。"她看了他一眼。他手里攥着袖口,攥得紧紧的。
"没紧张。"
她没拆穿他。起身穿衣梳头,叫翠屏端热水进来伺候洗漱。
早饭是王妈照常备的——粥,馒头,一碟咸菜,一碟酱肉片,一小碗卤蛋。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他吃得很慢。平日里一个馒头他三口就没了,今天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往嘴里送。嚼了半天,也不知道嚼的什么味儿。
青鸾在旁边吃得照常,不快不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她看出他紧张了,但没有点破。只是夹了一块酱肉搁在他碗里。
"多吃点。"
刘氏在对面喝粥,目光从碗沿上掠过来,在女婿身上扫了一眼。她看见鹤卿碗里多了一块酱肉——是大女儿夹的。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沈厚德在上首喝粥,目光从碗沿上掠过来,在女婿身上停了一停。
"去铺子?"
"是,爹。"
沈厚德"嗯"了一声。放下粥碗,拿帕子擦了擦嘴。
"方贵是老人了,你跟着他好好学。不懂就问,别自己闷着。"
"是。"
沈厚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再多言。
饭后,她送他到前院门口。
"还记得我说的吗?"
"记得。后门进。先见方叔。"
她点了点头。"去吧。"
他迈出门槛,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廊下,晨光落在她肩上,神色平静,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浓不淡的,像在说"没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