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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年过了。正月的鞭炮声歇了,走亲戚的人也散了。沈家的日子恢复了往日的样子——灶房天不亮就起火,王妈蒸馒头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见。翠屏端着热水穿过回廊,春桃蹲在院子里喂猫。刘婆子在后院晾衣裳,被单抖开来哗啦啦地响。
一切井井有条。
而周鹤卿坐在中院的石凳上,发呆。
正月的风还硬,吹在脸上像刀。他裹着一件厚棉袍,两手拢在袖子里,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有两只麻雀跳来跳去。
他已经在这张石凳上坐了大半个上午了。
不是没事做——是没有他能做的事。
早上起来,他想帮着烧水。刘婆子从灶房探出头来,笑了笑:"姑爷,这活儿不用您。"他想去后院看看库房,走到月洞门前又停了——库房的钥匙在翠屏手里,他总不好去跟一个丫鬟要钥匙。他想去正堂找岳父说说话,站在书房门口听见里头有人——方贵来了,在和沈厚德议年后铺子开张的事。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回了中院。
这半个月来,每天都是这样的。
早上起来,翠屏伺候洗漱,热水送到跟前。然后去正堂吃饭。吃饭这件事他也慢慢学出了门道。头一天他不敢先动筷子,等着岳父先夹。后来留了心,发现沈厚德吃饭不讲究先后,端起碗就喝粥。于是他也不等了。再后来他学会了一样——先给岳父岳母各夹一筷菜,然后自己再吃。这是她教的。有天晚上她随口说了一句"在桌上勤快些,让爹娘看着舒服"。他记住了。
从那以后,每顿饭他都先给沈厚德碗里夹一样菜。沈厚德没说什么。但有一回他夹的是酱肉,沈厚德吃了,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夸奖的意思,但也没有从前那种打量了。
算是他在沈家做的为数不多的一件"对"的事。
饭后青鸾要么去后院清点东西,要么在屋里理账目,要么去铺子看一眼——虽然她说了"不管铺子的事了",但年底对账总要过一道手的。
而他无处可去。
有一天他试着看书。青鸾屋里有一小排书,搁在窗台下面的矮架上。一本薄薄的《对相四言》,是给蒙童认字的,他翻了两页就放下了——当着丫鬟的面看蒙学书,太丢人。旁边有几册账簿和信札的抄本,他拿起一册翻了翻,看不太懂。正要放回去,忽然从书页里滑出来一张折好的纸。
他弯腰捡起来。
打开一看——是她的字。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满了一整页。他勉强认了几行,大约是关于铺子进货渠道的——哪家的绸好,哪家的棉实在,什么时候进价最低,什么季节卖什么货。
写得极细极全,条理分明。不像随手记的,倒像盘过了很久才落的笔。纸角上有个日期——嘉宁二十年。
他算了算。那年她才十四岁。
十四岁。他十四岁的时候还在街上替人跑腿,挣两文钱买饼吃。
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回书页里,放回了矮架上。
当着丫鬟的面看蒙学书太丢人。可看着妻子十四岁写的笔记他都读不全懂——更丢人。
又有一天他想去街上走走。走到前院,张门房问了一声"姑爷出门?"他想了想,不知道出门干什么。又退回来了。
还有一天傍晚,他主动去灶房门口跟王妈搭话。王妈正在灶上炒菜,锅铲翻得飞快,听见他说话,回头笑了笑:"姑爷您有什么事?"他说没事,就是来看看。王妈"哦"了一声,又忙去了。他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闻着油烟味和炒菜的香气,觉得这是自己在沈家最像"活着"的一刻——至少灶房的声音和气味是热的。
可他不能留在灶房。灶房是王妈和刘婆子的地盘。姑爷站在灶房门口,像什么话?
他只好又回到中院。回到那张石凳上。
这座三进的院子,前院是待客的地方,平日不让人随便走动。后院有库房和下人住处,他去了不大合适。中院是家眷起居的地方,他坐在这里倒是名正言顺——可坐久了,总觉得自己像院子里那棵槐树,扎在那里,什么用也没有。
他不是主人。沈厚德才是。
他也不是外人。他姓了周,但入了沈家的门。
他更不是下人。可下人们都有事做,他没有。
他是什么呢?
姑爷。
这两个字听着客气,可客气的背面是什么?是不把你当自己人。客人才客气。自己人不客气。
***
有一天他实在闷得慌,看见前院的大门闩有些松了,吱呀吱呀地响。他在周家的时候什么活都干——修门、补墙、糊窗纸,都是他的事。他走过去蹲下来,拿手摸了摸门闩的铆钉,松了。
他正要去灶房找根铁钉和锤子,张门房从门房里头走出来了。
"姑爷,您这是——"
"门闩松了,我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