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第1页)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家铺子歇了早市,伙计们忙着盘年底的账。青鸾在后院把最后一匹松江棉布归了库,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去前头查货单,翠屏从月洞门那头小跑过来。
“大小姐,老爷叫您去书房。”
她应了一声,解下围裙搭在廊柱上,顺手把袖口上沾的线头摘掉。
书房的门半开着。
沈厚德坐在案后,面前搁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爹。”
她进门,顺手把门带上。
沈厚德抬起头。
屋里点了两盏灯,光不算亮。青鸾看见父亲的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些——不是一缕两缕的白,是鬓角整片都染了霜色。他今年四十五,看着却像五十出头的人。两年前那场大病,到底是伤了根底。
“坐。”
她在案前的矮凳上坐下。
沈厚德半晌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又落回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后天就是二十五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青鸾点头。
腊月二十五,是她成亲的日子。
“爹把你叫来,也没什么大事。”沈厚德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他拿起案上的紫砂壶想倒,壶也空了。他就那么握着空壶,不知道往哪儿放。
青鸾看了一眼,起身走到角落的茶炉旁,拨了拨炭火,坐上铜壶。
“爹,我给您沏。”
“不用忙——”
水还没响,沈厚德又开了口。
“鸾儿。”
她回头。
父亲的眼眶红红的。
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国字脸,颧骨宽,手掌粗糙,常年穿藏青色长袍。他这辈子在商场上周旋,和最精明的布商打交道,和最刁钻的牙人过招。她从没见他在外人面前红过眼。
但今夜他坐在自家书房里,灯火昏黄,手里还握着一把空壶。
他说:“爹舍不得你受委屈。”
就这一句。声音哑了一下,尾音压进喉咙里。
青鸾站在茶炉旁,手搁在炉沿上,没动。
她听见院子里风吹过竹梢的声响。远处有人在放小年的爆竹,噼噼啪啪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她想说些什么。
她有很多话可以说。
比如:爹,我不委屈。
比如:爹,您别想多了。
比如:爹,招赘也挺好,不用离家,铺子还照看着,什么都不耽误。
她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是实话。但每一句说出来,都像在安慰一个比自己还无措的人。
她走回案前,在父亲对面重新坐下。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