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第1页)
刘氏的屋子里点着两盏灯,比平时亮堂。
八月的晚上还有些闷热,窗户开了半扇,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灯火吹得晃了晃。角落里放着一架绣花的屏风,是刘氏出嫁时的嫁妆,年头久了,绣面上的牡丹褪了色,粉的变成灰的,红的变成褐的。屏风旁边搁着一架梳妆台,铜镜擦得锃亮,倒映着半个窗户和一角月光。
刘氏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绞来绞去的。那碗莲子羹放在桌上,还冒着热气。青鸾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好像在想怎么开口。
“娘,什么事?”
“坐。先喝碗莲子羹。”刘氏拍了拍床沿,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青鸾没坐,也没接碗。她站着,背靠着门框,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刘氏特意端莲子羹、特意等她、特意把灯点亮堂——这阵仗,不是小事。
刘氏看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爹一个脾气。让你坐就坐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这话不对,顿了一下,改口道:“鸾儿,你今年十八了。”
“嗯。”
“十八了,该说亲了。”
青鸾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一只青瓷小碗上,碗里泡着茉莉花,白天泡的,到晚上已经蔫了,花瓣耷拉着,水也浑了。
“你是长女,得留在家里招赘。这事你爹跟你说过,你心里有数。”
“嗯。”
刘氏松了口气。还好,没拧着来。她最怕这个大女儿犯拧。二女儿青雀性子软,说什么都好好好。小女儿青萝还小,不用操心。就这个大女儿,心里有主意,嘴上不多说,但拿定的事谁也扳不动。
“娘给你挑了个好人选。”她放下帕子,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说一件筹谋已久的正经事,“姓周,叫鹤卿,今年二十二了,就是咱们铺子里那个做了好些年的学徒。你也见过的。”
青鸾的手指动了一下。
见过。当然见过。
“他人老实本分,做事踏实。”刘氏继续说,“他爹虽说家底薄,但为人正派,在城里没听过什么坏名声。这孩子从小在咱家铺子里做事,知根知底的,从没听人说过他有什么不好。他入赘到咱们家,给你做个帮手,往后铺子里的事也有个人搭把手,你不用那么辛苦。”
帮手。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帮手?还是摆设?”
可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不是不敢问,是问了没用。在刘氏眼里,招赘就是给长女找个男人,不是给铺子找个掌柜。帮手不帮手的,不是重点。
“娘看过他了?”她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看过了。前几天他爹领着他来过一趟,你那天在铺子里,没碰上。”刘氏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些满意的神色,“人长得虽不是多体面,但周正,不是那种歪瓜裂枣。个子挺高的,比你爹还高半头。说话也斯文,见了人知道问好。最要紧的是——老实。”
又是老实。所有人提起周鹤卿,第一个词就是老实。好像”老实”是一块金字招牌,贴上去了,什么都好。
“你爹也觉得好。”刘氏补了这一句,像是盖棺定论。两口子都点了头,就差她一个了。
“我知道了。”青鸾说,“容我想想。”
“想什么?”刘氏有些不高兴,“你爹都点头了——”
“娘,我说想想,不是说不愿意。”她的语气不重,但刘氏的话头被截住了。母女俩对视了一息,刘氏先移开了目光。
“那你想。”刘氏的声音软下来了几分,“莲子羹喝了再走。”
“我去了。”
她转身出了屋子。莲子羹搁在桌上,凉了。
——
院子里的风凉了些。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缺了一块,挂在屋檐上头。从院子里看出去,能看见远处的河面上有渔火,一盏两盏的,像星星落在了水里。
她没有回自己屋,而是拐到院角那棵石榴树下。石榴树是她五岁那年爹种的,说是讨个多子多福的好彩头——后来看,这彩头也没讨着。树倒是长得好,如今有一人多高,枝丫横生,叶子黑乎乎的一片,看不清果子。
她靠着树干站着,仰头看月亮。
周鹤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