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第1页)
嘉宁二十四年春,二月十九。
天没亮,沈青鸾就到了铺子。
这已经成了惯例。自打爹病了之后,她每天寅时末出门,步行穿过半条街,赶在伙计们到之前把铺子打开。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借着灯笼的光翻一阵账,等天亮了,人来了,再开始一天的活。
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没翻新账。
她面前摊着的,是昨晚发现问题的那本旧账册——嘉宁十八年春季进货总账。旁边还摞了三本,是昨天散铺之前让周鹤卿从后库翻出来的:嘉宁十八年夏、秋、冬三季的流水。
四本加在一起,就是嘉宁十八年一整年的账。
灯笼的光不够亮,她又点了一支蜡烛,凑近了看。
一页一页翻。
春季的那四笔问题她昨晚已经标出来了。现在看夏季。
夏季账册的字迹和春季一样,都是爹的手笔。但到了第三十几页,字迹忽然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的。笔锋更细,撇捺更尖,是个写惯了蝇头小楷的人。
她认得这笔字。
是陈先生的。
爹那年夏天去了一趟苏州府,采买秋季的货。走了将近一个月,铺子交给陈先生管。这一段的账,自然就是陈先生记的。
她不急不躁地一页一页看下去。
陈先生的账记得很规矩,条目清楚,数目整齐。但看到第四十二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又停了。
“嘉宁十八年六月初七。出棉麻混纺,三十匹,售与张记杂货。银三十三两。账清。”
棉麻混纺,那年的行情大约每匹九钱到一两之间。三十匹,正常价应在二十七两到三十两之间。三十三两,每匹一两一钱。
又是张记。又是高价。
她接着往下翻。秋季,又有两笔。冬季,又有一笔。
翻到最后一页,她把所有标记出来的条目誊在一张纸上。一共八笔,全部是张记杂货的货款,全部高于市价。差额累计起来——
她拨了一阵算盘。
嗒嗒嗒。
七两二钱六分。
一年之内,八笔账,多出来七两二钱六分。
她盯着纸上的数字,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七两多。放在沈记全年几百两的流水里,不显眼。但这是嘉宁十八年一年的。如果这个情况不是只持续了一年呢?
铺子后库里还有更早的旧账——嘉宁十五年、十六年、十七年的都有。如果每一年都是这样……
她没有继续翻。
不是不想翻。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八笔有问题的账,分散在一整年里,有的是爹记的,有的是陈先生记的。也就是说,不管谁在管铺子,只要涉及张记杂货的出货,价格就偏高。
这说明什么?
要么是张记自己愿意出高价——但没有哪个商人会年年甘愿多掏银子。
要么是记账的人在售价上做了手脚——但爹和陈先生都在上面记过,难不成两个人一起做假账?
还有一种可能。
不是记账的人做了手脚,而是跟张记杂货的交易本身就有问题。实际成交价或许是正常的,但入账的时候被人改了数目。
改账。
谁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