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第1页)
寅时三刻,天还黑透着。
沈青鸾推开沈记绸缎庄的后门时,手指冻得发僵。早春的江南,白日里已经有了暖意,可天没亮的时候,寒气还是往骨头缝里钻。她把灯笼挂在门边的铁钩上,火光晃了晃,照出柜台上摞得整整齐齐的账册。
铺子里还没人。
她先去灶房生了火,烧上一壶水,然后回到柜台后面坐下,翻开昨天的流水账。
“松江棉布,十二匹,入库。”“湖丝三等,六斤四两,出库。”“零售散客,棉线两卷,收银二钱七分……”
她的手指顺着账目一行一行往下划,嘴唇微动,无声地核对着数目。划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拿笔在旁边记了个小小的圈。
昨天阿福收的那笔银子,少了三分。
不是什么大数目。但账就是账。差一厘都不行。
她把这一笔单独记在一张纸条上,压在砚台底下,等阿福来了再问。
水烧开了。她给自己倒了一碗,捧在手里暖着,又翻开另一本册子——这是这个月的进货单。
松江那边的棉布该补货了。上个月订的湖丝还没到,得催一催。南边丝行那批春绸,说好了月底前送到,现在还没影儿……
她在纸上列了一张单子,哪些该催、哪些该补、哪些该查,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的时候,手腕酸了。她放下笔,活动了两下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各有一层薄茧,那是握笔磨的;虎口处还有一块硬硬的痂,是拨算盘拨出来的。十六岁姑娘的手,看起来倒像在铺子里干了十年的老账房。
一个呵欠上来,她没忍住,打了出来。眼眶里立刻蒙了一层水汽。
昨晚核账到三更才睡,今天卯时不到就起了。算起来,也就眯了一个多时辰。
但没法子。
半个月前,爹在库房里查货的时候,忽然咳了一阵,然后一口血喷在了账册上。大夫来了,说是劳累过度,肝火郁结,伤了肺腑,必须卧床静养,最少三个月不能操劳。
三个月。
铺子一天不开张,就一天没进项。伙计的月钱要发,货款要结,上游的定金要付,下游的账期要盯……沈记绸缎庄在城里开了二十多年,数一数二的字号,不能因为东家病了就散了架。
沈青鸾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第二天一早,她就坐到了柜台后面。
伙计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年纪大的,嘴上不说,眼神里却带着那么点意思——大小姐毕竟是个姑娘家,这铺子里的事,她能撑得住?
她没理会那些眼神。撑不撑得住,不是用嘴说的,是用手做的。
门板”吱呀”一声响,阿福探进头来,看见柜台后面亮着灯,吓了一跳。
“大、大小姐?您怎么来这么早?”
“昨天那笔棉线的账,少收了三分。”
阿福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啊?我……我再算算……”
“不用算了,我已经核过了。那个客人是散客,每回都买两卷棉线,给的都是碎银子。你没过秤,凭手感估的,估少了。”
阿福搓着手,有些讪讪的。“是……是我疏忽了,大小姐。”
“三分银子是小事。但咱们铺子里的规矩,碎银子一律过秤。这规矩是爹定的,不是我定的。你在铺子里七年了,不该犯这种错。”
她说话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几分平和,但阿福低下了头,不敢再辩。
“行了,今天仔细些就是了。去把门板卸了,该开铺子了。”
阿福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沈青鸾端起碗,喝了口水。凉了。
她没在意,又喝了一口。
卯时一到,伙计们陆陆续续到了。她把今天的事一桩一桩交代下去:谁去码头接货,谁在柜台守着,谁去后院盘库,谁去给老主顾送样……每个人做什么,做到什么时候,说得清清楚楚。
有几个伙计听得认真,当场应了。也有一两个年纪稍大的,嘴上答着,眼睛却往别处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