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第1页）

夏末初秋七月天，正是暑气未消的时候，誉王府的宋管家端了一满盆的冰，准备送到主子房里去。

主子是个刚世袭了王爵的亲王，名叫钟煜，年纪不大，宋管家跟他相处了有两个月，也只知道这些。

宋管家在门口道：“王爷，老奴送冰给您消暑来了。”

听里面人道了一声“进”，宋管家这才端着盆子进去。

钟煜本和人下棋，见了宋管家淡笑道：“今年本不算热，如今入了秋，管家不必再送冰来了。”

宋管家应了两声，正要走，临了又忽然想起王府东边的一片荒园。道：“王爷，王府太大，现在的人手怕是打理不过来，东边的园子还秃着，何不采买些婢女来，种些应季的花草树木，忙过这一阵子，后面园子里便不再需要那么多人手，多出的人可分派到别处。”

原来这誉王府有些年头了，钟煜并不是他的第一任主人。

王府的原主是钟煜的父王，十一年前一伙刺客险些杀了他们全家，老誉王和王妃那时便死在了刺客手里，小钟煜被小厮阿喆带着躲在一处水缸后面，幸免于难，后来小钟煜便被老誉王唯一的兄弟，也就是当今圣上承宁帝接到了宫里。

直到两个月前太子十五岁生辰，建府出宫住去了。钟煜是六月十一出生，比太子还大了将近一岁，太子都不在宫里住了，他再留在宫里不合适，大臣们对此等礼仪上的事似乎颇为热衷，纷纷上书请奏。

或许承宁帝也意识到不妥了，便同意了大臣的奏疏。

此事事发突然，临时建个王府显然是不可能的，只好将原先的誉王府稍作修缮，让钟煜暂且住下。

宋管家半低着头，拿余光偷偷瞥钟煜。

王府原先的那班人马早就遣散了，新来的这位小誉王住进来之后只要了一个管家并简单几个奴才，也不提采买奴婢的事，偌大一个王府，除去侍卫和厨子，人口两只手能数得过来。

宋管家不止一次偷偷腹诽，这能是过日子的么？

钟煜想了想，道：“那就……采买七八个奴婢，负责外院一些洒扫。”

宋管家还想说七八个哪里够，可觑着钟煜的脸色，觉得这小王爷面和心冷，怕再多言连这七八个奴婢也不要了，便答应着“是”准备采买奴婢的事去了。

待宋管家走了有一阵子，钟煜才续上方才的话，“芳华宫的刘贵人昨夜产下一子。”

对面的阿喆吃了一惊，“后宫里多少年没诞过皇嗣了，怎么突然……”

钟煜摇摇头，“不知道，她低调的很，什么时候有的身孕都没露出一点儿风声。”

阿喆面色有些复杂。

承宁帝后宫佳丽没有三千，但少说也得有个上百人，他如今在位十四年，膝下却只有一个太子，还是登基前生的。

阿喆悄摸问：“这是哪个太医进献了什么神方吗？”

钟煜：“这哪里是太医治得了的，后宫门道太多了。”

阿喆跟着钟煜在宫里住了十一年，承宁帝的后宫什么情形多少也有所耳闻，闻言叹息道：“也是，能顺利把孩子生下来……”

钟煜：“刘贵人昨夜里出了大血，已经死了。”

阿喆一句话噎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噎得心里有些难受。

“她……”

阿喆想问刘贵人真的是血崩死的吗，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问了。

刘贵人姓刘，名谁不详，在昨夜之前她都还是一个不为人知的普通女子，连个封号也没有，这么“合理”的死了，也没人想替她追究个什么——人都忙着猜刚出生的小皇子给哪位娘娘抚养呢。

阿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殿下还是不信任宋管家么？”

钟煜下棋的手顿了顿，落下一子道：“谈不上什么信不信任的，他做他的事，我做我的事，互不相干，也没什么相干的理由。”

这话说的，好像宋管家不是在替钟煜管事一样。

阿喆与钟煜一同长大，一听便知钟煜是什么意思。

老誉王请京里最好的师傅为钟煜启蒙，誉王妃又是知书达理的，钟煜自小便知道哪种话该如何说，不论心里如何想，没有证据的事，嘴上从来不会胡乱揣测别人什么。

倘若信任便直说了，这样拐着弯的说话，便是不信任的意思。

钟煜跟阿喆下了半晌棋，这会儿夕阳西去，余晖在薄云的笼罩下淡淡的，打在钟煜身上，好似镀了一层柔光。

十七岁，他还是个半大少年，个子长得急了，显得身上有些单薄。

他父母早亡，无依无靠，寄人篱下，十一年前那几十个刺客究竟是怎么回事暂且不说，单论在宫里的这些年，承宁帝也不是什么好叔父。他受过怎样的监视，挨过怎样的责罚，一步步是怎样的如履薄冰……只有他自己知道。

钟煜望着窗外自己儿时生活过的地方，吐出郁结在胸口的气，心想，没关系，才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