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辩夷(第1页)
朝歌城东的官道上,烟尘蔽日,旌旗残破。商王子羡第三次亲征东夷的王师,拖着疲惫的身躯班师回朝,甲胄上沾着未干的血污与雨林的泥垢,随军的粮车空空如也,伤兵的呻吟声绵延数里。
东夷,终究是殷商甩不掉的心腹大患。
大军前脚刚撤,东夷数十部族便卷土重来,劫掠东部边境十余座城邑,杀官吏、焚粮仓、掳青壮,商军浴血打下的城池,一夜之间尽数易手。加急的军报像雪片般飞入王宫,压得整个朝歌都喘不过气。
太庙前的广场上,流民扶老携幼,面黄肌瘦,他们的家园被夷人焚毁,亲人死于战乱,而朝歌的贵族们,依旧在府邸中饮酒作乐,对边境的苦难视而不见。三日后,帝乙升殿,主持朝会,商议东夷对策。
大殿之内,鼎彝肃穆,却挡不住满朝的喧嚣与混乱,一场关乎殷商国运的大辩,就此拉开帷幕。
为首的贞人集团率先发难,大贞人捧着烧焦的龟甲,步出朝列,声音尖锐刺耳:“王上亲征无功,东夷屡叛,皆因近年王室减牲,血祭渐疏,触怒了上天与先祖神明!依臣之见,当即刻重启三百人规模的人祭大典,以羌奴为牲,献祭上苍,方能平息天谴,安定东夷!”
话音未落,世袭旧贵族们便吵成了一团。
主战的宿将拍着玉笏怒吼,主张即刻征调全国兵马,再度东征,以血还血;妥协的卿士缩在朝列末尾,低声嘀咕,提议割让东部几座小城,安抚东夷部族,以求暂时安稳;更多的骑墙派则低头缄默,左右观望,无一人敢拿出真正的破局之策。
满朝文武,要么借神权裹挟王权,要么只顾自身利益,没人敢提及帝乙征战的疏漏,更没人敢触碰殷商沿袭数百年的先王之制病根。
末列之中,十九岁的子受一身嫡子冠服,沉默伫立。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佩玉,指尖泛白,听着满朝的胡言乱语,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浓。他见过前线归来的士兵,饿得面黄肌瘦,手中的铜箭镞一碰就弯,甲胄薄如纸片,在东夷的毒箭与山林战术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他见过空荡的粮道,见过被贵族克扣的军饷,见过打赢了仗却得不到半分封赏的士卒,知道这仗必败无疑。
就在朝堂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一声清脆的声响划破喧嚣。
子受迈步向前,青铜靴底踏在冰冷的地砖上,铿然一响,满殿倏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年轻的嫡子身上。
“东夷屡平屡叛”子受昂首而立,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清亮却掷地有声,“是我大商,根本就没做好万全准备!”
“几代商王征东夷,皆是仓促起兵,打了就撤,没有摸清东夷数十部族的结盟脉络、没有勘破东部山林水泽的险隘地形;通往东境的粮道年久失修,大军出征只能沿途劫掠补给,即便打赢了,也守不住城邑,留不下战果;更可笑的是,我大商的青铜兵器,竟粗制滥造,士兵只懂平原车战,面对东夷人猿猴般的山林游击,只能任人宰割!”
“这样的仗,就算打赢一百场,东夷还是那个东夷。今日撤兵,明日必反,永远平不了!”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庶长兄微子启脸色骤变,快步冲到子受身侧,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气音急声劝阻:“阿受,住口!朝堂之上妄议父王战事,触怒宗室与贞人集团,你会惹来杀身之祸!王叔们已经按剑瞪你许久了!”
见子受丝毫不肯退让,微子启心下一急,只能当众拔高声音,以质疑的口吻给弟弟找台阶下,实则是护他周全:“阿受,你不过是听了些军中传言,岂能妄议父王的国策与战功?难道你比亲征的父王更能打仗?比满朝浴血归来的宿将更懂军务?”
子受轻轻拂开兄长的手,没有丝毫畏惧。
“我从没想过比父王更能打。父王再能打,东夷就是那个东夷,它还在那里。”他抬眼看向微子启,又扫过满朝文武,语气愈发凌厉,“我只知道,父王在前线浴血拼杀时,诸位在朝堂里争论占卜吉凶、互相推诿责任,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了嘴皮子上,没人沉下心去修一条粮道,没人去督造一件合格的兵器,没人去摸清东夷的虚实!”
“父王的勇武,天下皆知。粮草、兵器、地形、后路,一样不备,再能打的大亚,也打不赢一场留不住战果的仗!那些死在东夷雨林里的士卒,饿得挥不动戈,铜镞一碰骨头就弯,他们的冤屈,难道也要归罪于神明吗?”
王座之上,帝乙始终沉默。
他摩挲着王座上的兽头雕纹,手背青筋微凸,鹰隼般的目光,始终落在两个儿子身上。这不是简单的朝堂争辩,而是他对储君的终极考验。
良久,帝乙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震得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冷气:“既然你看得如此通透,那孤给你三万兵权,命你领兵再征东夷,你能不能平了此患?”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口出狂言的少年出丑,连微子启都松了口气,以为弟弟会就此收敛。
可子受却撩衣跪地,额抵冰冷的丹墀,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回父王,儿臣现在去,也打不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