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之南一卷终（第1页）

八年后。

极北之地，荒原边缘有一间石头垒的驿站。再往北就没有路了，只有冻土和冰原，一年也见不着几个往北去的人。棚子下摆着几张歪歪斜斜的木桌，赶路的商贩、落单的散修、进山采药的农户，都在这儿歇脚。

楚涵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碗粗茶，没动。凌不离坐在他对面，也端着一碗，小口小口地抿着。两人都换了打扮，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束着，看着像两个出来游历的散修。楚涵脸上还改了容，眉峰压低了些，下颌收窄，和八年前在楚州城的时候判若两人。

棚子里坐着几桌人。靠门口那桌是两个商贩，正在算账。中间那桌是几个散修，修为不高，引气五六重的样子，衣裳旧了，但精神还好。最里面那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茶棚的伙计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北边来的茶，刚到的，尝尝——”

那几个散修正说得起劲。

“……听说了吗，楚家又出了一个凝真。楚明河，楚家大公子。上月成的，动静不小。”

“三个了。楚明河，楚明轩，楚云山。加上老祖和那几个老的，楚家现在凝真一只手数不过来。”

“流云宗那边呢？”

“流云宗？能有什么动静。苍霄河那一仗死了五个凝真，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凌霄宗也是。这几年两家都缩着，坊市都关了好几个。”

“楚家那位冰灵根呢？听说苍霄河那一仗，就是他从后面杀出来的。”

“那位啊……”说话的散修压低声音，“有人说姓凌，有人说姓楚，谁也不知道。只知道是凝真，冰灵根，手段狠。八年前那一仗，他一个人杀了两个。后来就没怎么露面了。有人说他走了，有人说他在楚家闭关。”

另一个散修接话：“墨尘倒是真走了。在楚家当了三年符堂供奉，教了不少人，五年前走的。有人说他往北去了，有人说他出海了，不知道。”

楚涵端着茶碗，听着那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凌不离坐在对面，也没说话，只是喝茶。风吹过来，棚子上的茅草沙沙响。

那个背对着他们的人站起来，往桌上放了几枚铜钱，走了。他路过楚涵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轻到几乎看不出来。楚涵抬起头，看见那人的侧脸。是楚明河。他穿着一身旧衣裳，头发束着，看着也像个散修。他的目光在楚涵脸上停了一瞬，没说话，走了。

凌不离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楚涵。“他认出来了？”

楚涵把茶碗放下。“嗯。”

凌不离没再问。两人坐了一会儿，把茶喝完，往桌上放了几枚铜钱，站起来，往北走。

驿站后面有一条土路，通向冰原。路不宽，两边的冻土已经覆了一层薄霜，再远是灰蒙蒙的天。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弯弯曲曲地伸进冰原深处。凌不离走在他旁边，靴子踩在冻土上，沙沙地响。

“你什么时候想通的？”他问。

楚涵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凌父留下的玉简里，有一张大世界的地图，上面标注了一个地方：南海之南。他第一次看那张图的时候，按此界的方位去找，找不到——南边是山，是流云宗，是苍梧山脉，没有海。后来他把那张图和楚家舆图并排放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凌父是大世界的人，他标的南，是大世界的南，不是此界的南。他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遍。大世界的南海，落在此界的极北。南海之南，就是望归海再往北——那是一片在此界舆图上没有标注的海域。

“拿到图之后，没几天。”楚涵说。

凌不离侧过头看他，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算了三年。”

楚涵抬起头，看着北边灰蒙蒙的天。“方向反了而已。把纸翻过来，就对上了。”

凌不离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陌生的、冷冽的气味——不是山林的气味，不是泥土的气味，是那种一望无际的、空旷的水才会有的气味。楚涵把衣领拢了拢，眯着眼睛看前方。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再走半个月，就能看见海。灰黑色的、一望无际的、在此界叫做望归海、在大世界叫做南海的那片海。

海的那边，有路。

第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