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大人小官(第1页)
四月初一,天津城。
巡抚衙门正堂。条案上堆著几摞厚厚的公文,旁边搁著一盏茶水。
朱由检站在窗前,青布直身袍的袖口卷到腕骨。他右手捏著一根炭笔,在铺开的大明疆域舆图上反覆勾画。
南下。
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是千头万绪。从天津走海路撤往南京,船队靠泊的港口、沿途各府的接应、登岸后的粮草调拨、军队的护航编制,每一桩都牵涉巨大的人力物力。
更棘手的,是南京那帮人。
马士英、史可法。。。。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江南勛贵。他在梦中预演过弘光的烂摊子,党爭倾轧,不战而降。大明的半壁江山,硬生生被这群虫豸在內耗中糟蹋得乾乾净净。
他这个“逃”出北京的皇帝,带著残兵南下,想要收拢江南。
之前北京城那一套用不得,那会他要弃北京南下,可以破罐子破摔。关起门来,不服的就杀,事后这些事自然都是大顺乾的。
手腕要硬,但又不能一到就大开杀戒。
拉谁、打谁、先稳谁、后杀谁。
朱由检在舆图上的南京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炭笔在纸面上戳出一个黑点。方案推演过无数遍,但真正落到实处,每一步的分寸拿捏都容不得半点差池。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思绪,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大步跨进正堂,单膝跪在青砖上。
朱由检没回头,看著地图。
“讲。”
李若链低著头,语调带了几分凝重。
“皇上,臣在码头督查流民安置,发现了一件蹊蹺事。”
朱由检把炭笔扔在条案上,转过身。李若链向来是个直性子,一旦他这种口吻说话,必然是出了烂摊子。
“出了什么事?”
“南下的百姓许多是从北直隶各府逃来的。到了天津海边,水土骤变。
起初只有十几人拉肚子,底下巡检报的是吃坏了肠胃。可这两日,腹泻的人数猛增,几百人上吐下泻。
臣去看了,满地黄白之物,臭气熏天,不少人拉得脱了形,连下地走路的力气都没了。再拖下去,必然酿成大疫。”
朱由检脸色沉了下来。流民扎堆,最怕的就是疫病爆发。
“地方官怎么处置的?”
李若链咬著牙,抬起头直言相告。
“回皇上。各县知县、巡检,全在封锁消息!”
“他们把腹泻的百姓,集中赶到了离城五里外的荒滩窝棚里。派衙役拿著水火棍在外围死死守著,不许任何人进城,更不许靠近行在半步!
知县找了几个本地游医,买了一堆最便宜的黄连、灶心土熬汤,每天让保长提进去灌。他们私底下放了话,只要不死在城里,等百姓上了南下的船,就算交差!”
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海风吹得窗欞格格作响。
朱由检看著李若链,胸腔里那股邪火直衝天灵盖。
几百条人命,在这些大明父母官眼里,不过是怕惊扰圣驾的麻烦,是隨时可以扔上船的死包袱。
“好。”
朱由检短促地笑了一声。
“这就是朕的好臣子。几十万流民聚在天津,几百人腹泻,他们不治病,不报灾,只顾著捂盖子!”
李若链把头重重磕在地上,不敢作声。
“去传天津知州。”朱由检坐回太师椅,抓起手边的茶盏,“朕倒要看看,他长了几个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