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狐对话(第1页)
夜色渐深,青州城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房间里,裴让坐在桌边,面前摊开几页字迹潦草的私人笔记,以及两封泛黄的信件抄本。
这些是他花了些心思和银钱,从一个在镇妖司档案库即将荣退的老文书那里,软磨硬泡套出来又连夜亲手抄录的边角料。
老文书喝了他两壶好酒,舌头打结时含混念叨:“有些事儿记不得,也查不得,沾上就是一身腥……”
裴让逐字逐句地看着那些破碎的信息,试图拼凑出四十年前被刻意掩盖的图景。
笔记一页上零散记载:
“承平七年,秋末。青州富户柳家托人至司,言家宅不宁,有旧物作祟。呈古铜镜一面,言乃族中早夭才子柳文渊遗物,镜有异,夜闻悲泣,见白影。恐为妖孽,求司净化或毁之。”
“经办:苏景同。查验:镜确有狐魂残念,执念深植,然怨念不重,多系悲思。狐魂微弱,凭镜存续,若强行驱散,恐伤魂体根本,有违天和。苏建议以安魂法徐徐化解,或寻地封存。”
下一页:
“柳家不满,谓其办事不力,欲留祸根。密晤苏后,态度骤变,称既如此,便依苏大人之法。苏收柳家酬谢纹银二百两,古玩若干。镜未毁,亦未深究化解。苏私记:此非义,然上峰有暗示,柳家京中有人,不宜深拒,暂封镜灵,交还柳家,嘱其妥善处置,莫再示人。”
另一份更潦草的记录:
“柳家得镜后,未几,转售于南来古董商。苏闻之,默然。余尝问之,苏叹:力有未逮,各得其所罢。其神色郁郁。后三年,苏奉命追查一伙盗掘古墓、贩运阴器的匪类,于苍云岭失踪,现场有搏斗痕迹,残留妖气,然尸首无踪。司内定案:殉职。然余疑……苏失踪前,曾独处数日,状甚不安,焚毁私信数札,或与柳家、古镜一事有关?”
裴让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苏景同前辈在失踪前,自己销毁了可能关键的个人通信,是预感到了危险,还是在隐瞒什么?
他又展开那两封抄录的信件,据老文书醉后透露,这是当年柳家与京中某位官员通信的副本残篇,不知为何留存了一角在无关卷宗夹缝里,被他偷偷收起。
一封上仅有片段:“……镜事已托镇妖司苏姓办理,彼初有推诿,后收礼应允。然观其行,似有保留,恐未根除。此物不祥,渊弟当年便是为此畜所累,功名未竟身先殁,累及家声,务必彻底解决,勿留后患……”
另一封更残破,只剩几个断续句子:“……苏景同似有察觉……追问当年渊弟病故细节……恐其深究……京中之意,尽快了结,勿使旁生枝节……可令其因公……”
后面的字迹湮灭,但结合苏景同的失踪,其意不言自明。
裴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口仿佛堵着一块石头。
所以,当年的真相或许是:书生柳文渊并未负心,他可能真的高中了,却在返程途中病故或因其他原因身亡。
其家族后人,可能是堂、表兄弟知晓白狐之事,视之为家族污点或不祥之源,欲彻底毁去镜子及相关一切。
他们找到了镇妖司的苏景同,许以重利,甚至动用京中关系施压,苏景同最初可能想秉公处理,但最终妥协,收了钱,只做了表面封印,并未真正化解镜狐执念,甚至可能默许了柳家将镜子转卖脱手……
而后来,或许因为内心不安,或许发现了更多内情,苏景同想要深究,却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最终被葬身荒野,连记录都被刻意涂抹,副册失踪。
镇妖司……
维护人间秩序,斩妖除魔的镇妖司,内部也有这等藏污纳垢,收钱办事,甚至可能戕害同僚的肮脏勾当。
他所坚信的律法、规矩、正义,在权力、金钱和人情关系面前,似乎脆弱得可笑。
裴让睁开眼,他拿起那些抄录的笔记和信件,就着油灯的火苗,一角点燃。
纸张化为灰烬,落在地上。
裴让看着那点余烬,面色阴沉。
……
两天后,林府,绣楼闺房。
穆褚行要的东西已备齐,沉水檀香在香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宁神静气的幽香。
九朵带着晨露的洁白山茶花插在一个天青瓷瓶里,摆在梳妆台一侧,一块晶莹剔透的无色水晶,被仔细清洗过,放在一个铺着黑绒布的托盘上。
一件质料柔软,绣着稚嫩藕花图案的幼童肚兜,也被妥善放置在一旁。
林小姐的气色比前两日更差了些,即便用了安神药,也被要求尽量远离镜子,但她眼中那种空洞的依赖感并未减少,甚至还多了几分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