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话可说(第1页)
车子驶近家门口,林一言接了个电话,神色微变。
「挂号信,邮局五点钟关门,我得赶在转角前跳车。」她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语速极快地交代。
聂峰握着方向盘,看着她那抹匆忙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想了想,那幅画轴重得惊人,且这区的老房子楼梯狭窄,两个人并行已是勉强,不如他先送上去,也省得她待会儿受累。
这便是男人的风度,有时也是一种不着痕迹的占有欲。
他费了些劲才将那沉甸甸的画轴扛上楼。老式唐楼没有电梯,狭窄的梯间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时光气息。待他终于站在林一言家门前,额角已渗出一层薄汗,呼吸也重了几分。
门,竟然在此时从里面打开了。
聂峰尚未站定,便与门内的人撞个正着。那是个年轻英俊的男人。穿着一套松垮的睡衣,光着脚,个子极高,身材扎实。他头发乱得像一窝干草,下巴带着未及清理的青黑须根,那副惺忪的眼皮和慵懒的姿态,明摆着是刚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
那一刻,空气比死水还要沉寂。
聂峰的心猛地往下沉去,像是一块大石落入了无底深潭。
失望与惊讶交织成一股酸涩,但他到底是聂峰。在最短的时间内,他那层名为「教养」的皮甲迅速归位,神色清冷如常。
「你好,我是一言的同事。」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替她把展览的图版送过来,她随后就到。」
周百勤——刚从整夜狂欢与宿醉中挣脱出来,此刻正努力在大脑的废墟中重建逻辑。他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优雅得过分的男人,又看了看地上那幅巨大的画,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待到周百勤终于从那阵黏稠的睡意中回过神来,准备开口时,楼梯间已空无一人。聂峰走得极快。
他没有等林一言。在都市人的游戏规则里,有些场面,撤退得够快,才叫体面。
车速在公路上飙升,引擎声震得耳膜生疼。
「明知故犯!」聂峰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冷笑,眼神如刀。
「何必纠缠?」他这辈子最恨姿态不佳,而此刻这份自欺欺人的酸涩,便是最难看的姿态。
车子漫无目的地甩过一个又一个弯位。这世界很大,却没一处是他的去处。
那间由父辈打下的江山,在外人眼里是金顶,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座精致的坟墓。他在那里出入、决策,却像个穿错了戏服的龙套,处处格格不入。那公司是一座孤岛,他被困在最繁华的中央,张嘴呼喊,喷出的全是无声的泡沫。
根本没人在意真正的聂峰。他们要的,只是一个运转良好的符号。
直到遇见林一言。
她是一只误打误撞驶近的小船。她不看他的光环,不听他的头衔,她看见他的眼睛,她听到他说话,她甚至懂得回应。听他说那些无人问津的琐碎,或者与他分享一段关于稻田与泥土的梦想。
他以为自己终于获救了,总算捞到了一个同类把他接离孤岛。
那个睡眼惺忪的男人将他生生扇醒。
原来,这不过是他狂妄的幻想。
聂峰缓缓松开油门,他扯了扯领带,面部肌肉却始终无法恢复那种专业的僵硬。
半小时后,电话在狭窄的车厢内急促地响起,回荡在公调的冷气声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头传来的声音清亮依旧,却字字如钢针,扎进他强撑的意志:「……是我。刚才多谢你,那幅图极重,辛苦了。本来还想请你上来坐坐喝杯茶,都怪我太大意……非常,非常抱歉。」
这番话说得极客意,也极疏离。那叠声的「非常抱歉」,像是一道隐形的围栏,将他结结实实地拦在了她的私人生活之外。
「没什么,」聂峰握紧方向盘,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顺路的事。我还有个电话要打,先这样。」
他佯作镇定地敷衍了几句。空气在电话两端凝固,那片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辞都更具杀伤力。谁也没再开口,那是聪明人之间最后的默契。
「再见。」
他先挂了电话。有一瞬,他竟觉得当Marcus那种人也没什么不好。只与自己的光环恋爱,心无旁骛。
十一月的秋夜寒凉如水,迎面扑来的冷风像是一把薄而利的刀。
林一言不是没有察觉那份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