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归去来(第1页)
霍守诚入狱后的第一个探视日,没有人来。第二个探视日,林昭来了。她穿着奈良修复工坊的白色工作服,帆布包抱在胸前。包里装着她父亲的一百多封信、孙某父亲留下来的写满数字的纸、陆念刻的“昭”字碎瓷、霍守诚随身携带了六十多年的那张照片的复印件。她将复印件从包里取出来放在探视窗口的台面上。照片里,霍仲年站在上海外滩,拎着锦盒,嘴角微微弯着。背面是霍仲年的笔迹——“守诚吾儿,三岁于沪。父仲年。”
霍守诚隔着玻璃看着那张照片。六十多年了,照片在他口袋里磨出了毛边,背面父亲的笔迹被他用手指摩挲了无数遍,“守诚”两个字微微洇开了。他伸出手,手指悬在照片上方,隔着空气沿着父亲的笔迹慢慢画了一遍。
“我三岁离开上海,对父亲的记忆只有这张照片。大哥守业记了一辈子账册,二哥震霆做了一辈子生意。父亲把器物寄往世界各地,把账册留给了大哥,把生意留给了二哥。留给我的,只有这张照片和照片背面的六个字。”
林昭将照片复印件翻过来,指着背面那行字。“霍先生,你父亲写的是‘守诚吾儿,三岁于沪。父仲年。’他把你的名字写在最前面。霍守诚的守,守器的守。他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想的一定不是让你追他的影子。”
霍守诚沉默了很久。探视室的灯光照在他满头白发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台面上的手。七十多年的手,指节突出,老人斑密密麻麻。这双手翻过无数遍霍氏族谱的复印件,排列过无数次十七件刻纹器物的数字组合。他追了六十多年父亲的影子,追到了监狱里。父亲留给他的名字是“守诚”,守器的守,诚心的诚。他守了一辈子器,没有守住诚。
“我大哥守业记了一辈子账册,最后把账册交给了你们。二哥震霆做了一辈子生意,最后把生意做成了罪证。我追了一辈子父亲的影子,最后追到了这面玻璃后面。父亲给我们三兄弟取的名字,守业,震霆,守诚。大哥守业,守的是霍家的业,他没有守住。二哥震霆,父亲大概希望他做一番事业,他把事业做成了文物走私。我叫守诚,父亲要我守诚心。我追他的影子追了一辈子,把自己的诚心追丢了。”
林昭将照片复印件从台面上收回来放回帆布包。“霍先生,你父亲留给你的不止这张照片。他把霍家的牵牛花种子传下来了。霍小乙从陕北带回来的种子,在耀州老宅院墙下开了九百多年。霍小藤收到第三十五年了。你父亲站在上海外滩拍照时,口袋里一定也装着种子。他把器物寄往世界各地,把种子留在了耀州的土地里。你追了一辈子影子,没有回过耀州。”
霍守诚抬起头看着她。林昭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霍小藤今年在老宅院墙下收的第一批牵牛花种子。霍家第三十五年的种子,深褐近黑,表皮有细密的纹路。她将种子瓶放在探视窗口的台面上。“这是霍小藤让我带给你的。她说,霍家的牵牛花,霍家的人都有份。”
霍守诚低下头看着那只种子瓶。霍家第三十五年的种子,他父亲的父亲在九百年前刻在瓷器上的花,结出的种子。他伸出手,手指在种子瓶上轻轻碰了一下。七十多年的手,第一次碰到霍家的牵牛花种子。他将种子瓶握在掌心里,玻璃被他的体温捂热,种子在瓶子里轻轻滚动。
“我三岁离开耀州,七十多年没有回去过。父亲的种子在耀州开了七十多年,我今天才摸到。”他的声音哽住了。林昭没有说话,只是把种子瓶留在了台面上。
探视结束后,林昭走出监狱大门。陆时衍和苏砚之在门外等她,陆守站在妈妈旁边,手里攥着一朵刚从院墙上摘的牵牛花。六瓣金线,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花瓣边缘卷了起来。他走到林昭面前举起花。“林昭姐姐,花。”
林昭蹲下来接过花,花瓣被陆守攥得温热。她将花放在帆布包里,和霍守诚的照片复印件放在一起。陆守五岁的手摘的花,霍守诚七十多年的手摸过的种子,在她包里团聚了。
陆念从妈妈身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小锦盒。锦盒里是她最近修复的一件清代青花小碗,碗心绘缠枝莲。她在圈足内侧刻了“念”字,旁边刻了“守”,又刻了“诚”。陆念的念,陆守的守,霍守诚的诚。十七岁的手,把霍守诚父亲留给他的名字刻在了自己修的器物上。她将碗从锦盒里取出来放在林昭手心里。
“林昭姐姐,这只碗送给霍守诚。他父亲给他取的名字是守诚,守器的守,诚心的诚。他追了一辈子影子把诚心追丢了,名字还在。我把他的名字刻在碗上,替他留着。”
林昭低下头看着碗底的刻字。陆念的刀法,起刀极轻,收刀含蓄,横折处那个微微上挑的角度和苏砚之一模一样。她将碗放回锦盒,合上盖子,把陆念抱进怀里。陆念的脸贴在她肩窝里。
“林昭姐姐,霍守诚追了一辈子他父亲的影子,没有追到。你替他追到了。他父亲的种子,他摸到了。他父亲留给他的名字,你替他带回去吧。”
林昭将锦盒放进帆布包,和霍守诚的照片、陆守摘的花、霍小藤的种子瓶放在一起。帆布包在她怀里沉甸甸的。
霍守诚收到锦盒是在一周后。他打开锦盒,将青花小碗捧出来翻过来看圈足内侧。“念”“守”“诚”三个字并排刻在一起。陆念的刀法,把他父亲留给他的名字刻进了瓷器里。他将碗放在掌心,七十多年的手,把十七岁小女孩刻的字托在掌心里。碗心的缠枝莲在监狱的灯光下层层舒展。
他从口袋里取出霍小藤的种子瓶,将种子倒在掌心里。霍家第三十五年的牵牛花种子,深褐近黑,和他父亲站在上海外滩拍照时口袋里装着的那批种子是同一批后代。他将种子一颗一颗放回瓶子,留了一颗最饱满的放在青花小碗里。种子在碗心的缠枝莲上轻轻滚动。
同室的犯人问他,那是什么。他说:“我父亲留下来的花。”他把碗放在枕边,种子在碗心里,每天早晨阳光从铁窗照进来的时候,种子被照得温热。他父亲传下来的花,在他枕边安安静静地待着。
林昭回日本前,去了一趟耀州。霍小藤在老宅门口等她,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边缘的针脚密密的。她二十一岁了,握刀的手磨出了厚厚的茧,和霍念掌心的茧一模一样。她将林昭领到老宅院墙下。第三十五年的牵牛花藤蔓爬满了整面墙,深紫色的花朵从墙头倾泻下来。
“林昭姐姐,太爷爷的牵牛花,小藤收到第三十五年了。霍守诚爷爷的种子,小藤替他收着。等他出来,小藤把第三十五年的种子给他。”
林昭从帆布包里取出霍守诚的照片复印件。照片里,霍仲年站在上海外滩,拎着锦盒,嘴角微微弯着。背面是霍仲年的笔迹——“守诚吾儿,三岁于沪。父仲年。”她将照片放在院墙下的泥土上。照片里,霍守诚三岁时离开上海,七十多年没有回过耀州。他父亲的牵牛花在老宅院墙上开了七十多年,他今天以这种方式回来了。
霍小藤从院墙上摘了一朵六瓣金线放在照片上。“太爷爷,你的小儿子回来了。小藤替你把花给他了。”她从口袋里取出太爷爷的种子瓶,将今年收的第一批种子装了一小瓶放在林昭手心里。“林昭姐姐,这瓶种子带给霍守诚爷爷。太爷爷的牵牛花,霍家的人都有份。他在监狱里种不了,小藤替他种。每年收的种子分他一瓶,等他出来。”
林昭将种子瓶放进口袋,和霍守诚的照片放在一起。她离开耀州时,霍小藤站在巷口送她。牵牛花的藤蔓从院墙上垂下来,深紫色的花朵在她头顶轻轻晃动。她的蓝布褂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林昭姐姐,霍守诚爷爷追了七十多年他父亲的影子。小藤替他守着他父亲的种子。等他出来,耀州的牵牛花还开着。”
霍守诚在监狱里学会了种牵牛花。监狱的图书馆后面有一小块空地,管教允许他在那种几株。他将霍小藤寄来的种子一颗一颗放进泥土里。七十多年的手,第一次把父亲的种子种进土里。苗出土那天他蹲在苗前看了很久。嫩绿的叶苞从泥土里钻出来,和他父亲照片里上海外滩的梧桐新叶是同一种颜色。
他给霍小藤写信。信很短,字迹颤抖:“小藤,你寄来的种子发芽了。七十多年,我第一次看到父亲传下来的花是什么样。不是影子,是活的。”
霍小藤的回信很快到了。信里夹着一朵压干的六瓣金线牵牛花,她今年在老宅院墙上摘的第一朵。信纸上只有一行字:“霍爷爷,太爷爷的花在耀州开了九百多年,在北京的监狱里也开了。花在哪里,根就在哪里。”
霍守诚将压干的花放在父亲照片旁边。照片里父亲站在上海外滩,嘴角微微弯着。他三岁时被父亲抱在怀里拍过一张照片,那张照片丢失在辗转海外的路上。父亲留给他的只有这一张,父亲抱着他的那一张永远找不到了。他将霍小藤寄来的花放在照片上父亲臂弯的位置。父亲没有抱住他,花替父亲抱住了。
他在监狱里度过了第一个秋天。牵牛花结种子那天他蹲在花前,用七十多年的手将成熟的种荚一颗一颗摘下来。霍小藤教他的——挑最饱满的,深褐色,表皮有细密的纹路。他摘了十七颗,装在霍小藤寄来的小玻璃瓶里。瓶身上的标签是他自己写的——“霍守诚,北京,第一年。”
他将种子瓶放在枕边,和陆念刻的青花小碗、父亲的照片放在一起。入狱第一年,他把父亲传下来的花种出来了,把父亲的花结出的种子收下来了。父亲留给他的名字是守诚,守器的守,诚心的诚。他追了一辈子父亲的影子把诚心追丢了,在监狱的土地里把诚心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