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刘建明(第2页)
陆时衍看着他。“我知道。”
“他说,他签字的时候根本没有看文章。周明远告诉他,陆文渊在追查霍家的东西,如果文章发表了,会打草惊蛇。他就签了。他说,你父亲的文章写得很好。三千多字,他后来在监狱里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读到最后那句话——‘霍氏为商代子姓后裔,将殷商族徽简化为数字编码,刻于定制瓷器之上。’他说,你父亲1987年就写下了真相。他压了三十多年,真相还是出来了。”
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给陆时衍。“这是他签过字的那份退稿意见的原件。他从档案室里调出来,一直留着。他说,这件东西该还给你。”
陆时衍接过信封。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页纸。他抽出那页纸——省考古院《考古与文物》编辑部的退稿通知单。稿件题目:《耀州窑青瓷刻纹与殷墟甲骨花押之比较》。作者:陆文渊。退稿意见一栏,刘建明的笔迹:“证据不足,推论过于大胆。建议不予发表。”下面是他潦草的签名和日期——1988年3月15日。
陆时衍将退稿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
“告诉他,文章已经发表了。发在《考古与文物》今年的第一期,作者署名陆文渊,整理者陆时衍。”
律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法庭。
陆时衍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张退稿通知单。纸很薄,边缘已经泛黄,折叠的痕迹被磨出了毛边。刘建明留着它,不是作为罪证,是作为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一个人在深渊边上回望时,唯一还能辨认的岸。
宣判在第三天下午。
刘建明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犯故意毁坏文物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
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刘建明一直低着头。法槌落下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了很久。
陆时衍走出法院。春深的阳光很好,法院门口的银杏树长满了新叶,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翻动。他站在树下,从口袋里取出那张退稿通知单,对着阳光看。阳光透过泛黄的纸面,将刘建明的潦草签名照得清清楚楚。
“他留了这张纸。”苏砚之走到他旁边,“压了三十多年,没毁掉。”
陆时衍将退稿通知单折好,放回信封。“他在监狱里读了我爸的文章,读了三遍。他说每一遍都读到最后那句话——‘霍氏为商代子姓后裔,将殷商族徽简化为数字编码,刻于定制瓷器之上。’我爸1987年写下的真相,他1988年签退,2001年亲手压住了最后证据。二十多年后,他在监狱里读到了那篇被他退稿的文章。”
“他读到的,是你爸的真相,也是他自己的判决书。”
陆时衍将信封放进口袋。口袋里有那只青釉茶盏。茶盏的圈足内侧并排刻着两个字——“苏”“陆”。苏振海,陆文渊。两个被刘建明和周明远害过的人,名字刻在同一件器物上。器物在他口袋里,安安静静的。
“走吧。”他说。
几天后,陆时衍独自去了一趟监狱。
刘建明被带进会见室的时候,穿着囚服,头发剃得很短。他看到玻璃对面的陆时衍,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到椅子前坐下,拿起通话器。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
“退稿通知单收到了。”陆时衍说。
刘建明的手指在通话器上摩挲了一下。“那张纸,我留了很多年。不知道为什么留。可能是觉得,那是你父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
“他不是留给你的。他是留给真相的。”
刘建明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台面上的手。那双手曾经签过无数份文件——批准、驳回、通过、暂不发掘。现在它们空空地放在台面上,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长时间劳动磨出的薄茧。
“我在里面学会了做纸盒。”他说,“用旧报纸糊的,装牙膏、肥皂那种。糊一个要半个小时。糊了几百个了。”
陆时衍没有说话。
“你父亲那篇文章,我在里面读了三遍。第一遍读的时候,想的是我怎么就信了周明远。第二遍读的时候,想的是我要是1988年让它发表了会怎样。第三遍读的时候——”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第三遍读的时候,想的是你父亲写下那些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明明知道文章发不出去,为什么还要写?”
“因为他不是写给你看的。他是写给后来的人看的。”
刘建明的手在台面上微微发抖。
“后来的人,看到了。”
陆时衍站起来,将通话器挂回原处。刘建明在玻璃对面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陆时衍没有回头。走出会见室,走廊里的灯光很亮。他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到茶盏冰凉的釉面和退稿通知单泛黄的纸边。父亲的文章压在档案室三十多年,刘建明留了那张退稿通知单三十多年。后来的人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