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抢救性勘探(第2页)
霍氏祖先在宣和五年九月藏好信物之后,砸塌了祖窑的火门。他将这座烧了几百年的家族窑场,亲手封死了。
因为他知道金人要来了。
因为他知道,这座窑场里烧造过的秘密,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
封死的窑室里,除了废品,还有一样东西。
陆时衍在清理窑床最里侧的时候,手铲碰到了一件不同于瓷器的物体。他将周围的浮土小心地剥离,那件东西逐渐露出轮廓。
一个铜盒。
大约巴掌大小,深绿色的铜锈覆盖了表面,但整体保存完好。盒盖上錾刻着一朵五瓣梅花,花瓣舒展,刀法利落。和茶盏盏心的花押、青铜卣上的族徽,一模一样。
陆时衍将铜盒小心地取出来。盒盖被铜锈锈死了,需要用工具撬开。他将铜盒带到整理棚,放在修复台上。苏砚之调好修复灯的角度,将光照在铜盒的缝隙处。
“我来。”她说。
她用一把极薄的修复刀,沿着盒盖与盒身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剔除铜锈。刀尖在铜锈里缓慢推进,发出细微的刮擦声。大约二十分钟后,盒盖松动了。
打开。
铜盒里铺着一层已经炭化的丝绢。丝绢上,放着一枚铜钱和一张折叠的纸。
铜钱是“宣和通宝”,和之前在沟底发现的那枚一模一样。
纸张已经发黄变脆,折叠的边缘有些破损。苏砚之戴上手套,用镊子将纸张小心地展开。
是一封信。
小楷工整,墨色如新。
“吾族自殷迁雍,历三千年,传四十三世。宣和五年,金人南侵在即,恐宗祀断绝,乃封祖窑,藏信物于密室。后有来者,当知吾族三千年不易之志,非为一家一姓之私,乃为殷人子姓之祀不绝也。
窑火虽灭,子姓不灭。
宣和五年九月既望,霍氏四十三世孙仲年,封窑绝笔。”
陆时衍将这封信读了三遍。
“窑火虽灭,子姓不灭。”他重复着这八个字。
霍仲年——北宋的霍仲年——在封死祖窑的那一天,留下了这封信。他没有写“霍氏不灭”,他写的是“子姓不灭”。三千年了,从商末到北宋,霍氏一代一代地守护着“殷人子姓之祀”。他们把自己的姓氏改成了“霍”,但花押里的字,始终是“子”。
那是他们真正的姓。
“所以他封的不是窑。”苏砚之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铜盒里炭化的丝绢,“他封的是一段历史。”
陆时衍将信纸小心地放回铜盒,合上盖子。
“这段历史,被封了九百年。现在,该重见天日了。”
发掘进行到第二周,二号探方有了更重要的发现。
在距离窑炉大约五十米的位置,探方的底部露出了砖石结构的边缘。陆时衍扩大探方范围,揭露出一座小型建筑的基址。基址坐北朝南,面阔三间,进深两间。台基用青石砌成,地面上铺着方砖。正殿的位置,有一个砖砌的神台。
神台上,空空如也。
但神台的台面上,有三处圆形的凹陷。凹陷的大小和形状,与青铜提梁卣的圈足、以及那两件铜器的底部——完全吻合。
“这是霍氏的家庙。”陆时衍蹲在神台前,用手指测量着凹陷的尺寸,“青铜卣、铜印、还有一件我们还没找到的器物,原本是供奉在这里的。”
“宣和五年,霍仲年将它们从神台上取下来,藏进了密室。”苏砚之接道。
“所以密室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的。是宣和五年才挖的。”
陆时衍站起来,看着家庙基址的布局。正殿、神台、香炉的痕迹、跪拜的石垫——这是一座使用了数百年的家族祭祀场所。霍氏祖先从商末迁居到这里之后,就将那件青铜卣供奉在神台上,世代祭祀。三千年,香火不断。
直到宣和五年。
金人的铁骑逼近耀州,霍仲年知道不能再将信物留在明处。他在祖窑深处挖掘了密室,将青铜卣、铜印和族谱藏了进去。然后在七件定制瓷器上刻下暗记,将茶盏托付给最信任的人。最后,他砸塌了祖窑的火门,封死了家庙的神台,将三千年的香火,亲手掐灭。
窑火虽灭,子姓不灭。
他是这样写的。
也是这样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