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苏叶（第1页）

苏叶开始刻意减少和林希的接触。不是那种一刀两断的减少，是那种慢慢抽离的减少，像退潮，水是一点一点退下去的，等你注意到的时候，沙滩已经空了很大一片。

以前她们一起去食堂，现在苏叶会提前走，或者拖后走。不跟林希说“我先走了”，也不说“我等会儿再去”，就是自然地错开了。好像她们从来没有约好过一起吃饭，好像那些“一起去食堂”的默契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林希有时候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子，远远看到苏叶和赵婉坐在一起，苏叶低头吃饭，偶尔抬头听赵婉说什么。林希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食堂另一头，一个人坐下来。盘子里的菜她以前会夹一半给苏叶，现在不用夹了，她吃不完，倒掉了。

以前她们在教室会传纸条，写一些乱七八糟的话——老师今天穿的衬衫好丑，你中午睡了没，下节课是什么。现在纸条没有了。苏叶的抽屉里还留着以前那些纸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塞在最里面，用一本不用的课本压着。她没有扔掉，但也没有再打开看过。纸条不会过期，但它会变旧。纸张会发黄，折痕会变深，铅笔写的字会慢慢模糊。和人一样。

以前她们会在自习课上用课本盖着手机偷偷看同一块屏幕，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呼吸落在彼此的手背上。现在苏叶不再带手机去教室了。林希也不知道她是不带了，还是只是不拿出来。她没有问，苏叶也没有说。

苏叶开始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别人身上。不是刻意的，是那种——既然不能把时间花在一个人身上，那就把它分散出去。分给赵婉，分给刘梅梅，分给室友，分给作业，分给任何不需要让她想起林希的事情。她和赵婉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回寝室，一起在走廊上晒太阳。赵婉说话的时候她会听，会笑，会点头。那个笑是真的，但不是那种从心底长出来的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浅的，短，像蜻蜓点水，点到就收。

赵婉有一次问她：“你和林希最近怎么了？”

苏叶沉默了两秒。“没怎么。”

赵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赵婉不是多事的人，但她看得出来。苏叶的“没怎么”和林希的“没怎么”是一样的——都是“怎么了，但我不想说”。

有一天晚自习，苏叶在写英语卷子。完形填空做到第四篇的时候，她的笔没墨了。她翻抽屉找笔芯，翻了好几遍没有。她习惯性地偏过头，想从林希桌上拿——林希的桌上永远有多余的笔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蓝色的墨水。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林希不在，林希去接水了。但这不是她停住的原因。她停住是因为她意识到，就算林希在，她也不能再拿她的笔芯了。拿了就要说话，说话就要对视，对视就会想起那些她正在努力忘记的事情。

她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从自己笔袋最底层翻出了一支很久不用的圆珠笔。笔尖有点涩，写出来的字颜色不太均匀，但她用它把卷子写完了。

林希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水杯。她看了一眼苏叶手里的圆珠笔——那支笔她认识，是苏叶高一的时候用的，笔杆上有一个小猫贴纸，贴纸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林希的目光在那支笔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坐下来，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盒新笔芯，拆开，拿了一根，放在了苏叶的桌角。没有说话。苏叶看了一眼那根笔芯，没有拿。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像一堵墙，那根笔芯躺在墙的这边。

林希没有把它收回去。它就那么躺在桌角，躺了一整节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林希把它拿起来，放回了自己的笔袋里。

苏叶全程没有看她。

苏叶在克制。不是克制自己不去拿那根笔芯，是克制自己不去看林希。她知道自己只要看一眼，就会想再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就会想第三眼。看了第三眼，那些钉在心上的钉子就会松动。钉子松了，伤口就会重新裂开。她不想再疼一次了。

她把林希从自己的注意力里一点一点地剔除。走路的时候不看左边——林希走在她左边。食堂吃饭的时候选靠墙的位子——这样就不用看到林希坐在哪里。下课的时候不抬头——抬头就会看到林希和周小棠聊天，看到林希笑，看到林希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那个弧度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她不想画了。

有一个晚上，熄灯以后，苏叶躺在自己寝室的床上。赵婉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其他室友也睡了，有人打呼，声音不大，像远处传来的海浪。苏叶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她好像在那些空白的木纹里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林希第一次来她寝室的样子。林希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零食，往她床上一坐，鞋子踢掉，腿盘起来。她说“又带这么多”，林希说“吃不完存你这儿”。那些零食后来都被她吃了，包装袋叠好放在抽屉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那些包装袋，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留那张写着“在吗”的纸条。也许是因为那些东西是林希给她的，也许是怕有一天林希不给了，她至少还有这些。

她把枕头底下的旧手机摸出来——这个手机是她的，没有上交，一直藏在枕头底下。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打开QQ，翻到林希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一周前，林希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晚安”，没有标点。她没有回。不是没看到，是不知道怎么回。回了“晚安”，然后呢？然后明天说“早安”，后天说“午安”，大后天说什么？说“我喜欢你”？她已经说过了。说“我也喜欢你”？林希说的是“朋友的喜欢”。朋友。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反复咀嚼，嚼到嘴里发苦，咽不下去。

她把对话框关掉了，又打开了林希的空间。林希最近没有发什么东西，上一条还是上周转的一个段子，配了一个“哈哈哈”。苏叶看着那个“哈哈哈”，想林希发这条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在笑。是不是和周小棠在一起，两个人对着手机屏幕笑出声来。是不是笑完了就把手机放下了，去做别的事了。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个人会在半夜打开她的空间，把那条动态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哈哈哈”三个字里读出别的意思。

苏叶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凉的，她的额头贴上去，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沿着骨头蔓延到胸口。她闭着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明天不要看她。明天不要跟她说话。明天不要再想她了。

这些话她每天都跟自己说。说了也没用。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