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轮启动(第1页)
1。
林晚被确诊晚期胃癌的那天,市图书馆外的梧桐树正在落叶。
她坐在肿瘤科走廊冰凉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CT报告单。纸张很轻,轻到一阵穿堂风就能吹走,可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铅块,压得她喘不过气。
“胃窦腺癌,IV期,伴肝转移。”
“预计生存期,三到六个月。”
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说话时没看她,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白大褂的袖口洗得发白,右手腕戴着一块表盘磨花的老式手表。林晚盯着那块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跳一下,她的生命就少一秒。
“有家属吗?”医生问。
林晚摇头。
“朋友呢?”
她又摇头。
医生终于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职业性的悲悯,像看一只注定要被安乐死的流浪猫。“那……治疗意愿呢?化疗可以延长……”
“不治了。”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医生,谢谢您。”
她站起身,把报告单折成整齐的四方块,放进挎包最内侧的夹层。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挎包是前年生日时妹妹林晓送的,仿皮,边缘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廉价的填充海绵。
走出医院时,下午四点的阳光正好。深秋的阳光是金色的,暖洋洋地洒在人身上。林晚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人来人往。穿病号服的老人被子女搀扶着散步,年轻妈妈抱着发烧的孩子匆匆跑过,外卖员拎着保温箱在人群中穿梭。
每个人都那么忙,忙着活。
只有她,拿到了死亡的预约券。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晓发来的微信:“姐,这周六回家吃饭吗?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林晚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好久,最后回:“这周加班,下次吧。”
她没敢发语音,怕妹妹听出声音里的颤抖。
2。
林晚二十八岁的人生,可以用三个词概括:普通、懂事、透明。
普通的长相,普通的工作,普通的家境。父母在她六岁时车祸去世,她和妹妹被外婆带大。外婆去年也走了,走前拉着她的手说:“晚晚,你太懂事了……以后,多为自己活。”
可她不知道怎么为自己活。
从重点小学到普通大学,从实习编辑到正式编辑,她的人生是一条标准的、毫无波澜的直线。按时上班,按时交稿,按时在每月十号把一半工资转给上大学的妹妹。同事让她帮忙加班,她说“好”;朋友借钱不还,她说“没事”;相亲对象嫌她无趣,她说“对不起”。
她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执行着“活着”这项任务,却从未想过“为什么活”。
直到今天,程序bug了。
林晚没回租住的公寓,而是去了市图书馆。那是她工作的地方,也是这座城市里她唯一有归属感的角落。五层的白色建筑,九十年代的苏式风格,阅览室里总有一股旧纸张和木头柜子混合的味道。
她的工位在采编部最角落,靠窗。桌上堆着待审的样书,最上面一本是《晚期癌症患者的心理护理》。
同事陈姐探头过来:“小林,主任让你把上周的采购清单整理一下,明天开会要用。”
“好。”林晚应着,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眼神却是散的。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可能有点感冒。”
陈姐打量她几眼,没再多问。在单位,林晚是那种最让人放心的员工——交给她的工作永远按时完成,不抱怨,不抢功,不惹事。但也正因为太让人放心,所以也没人真的关心她。
下班时已是晚上八点。林晚最后一个离开,关灯,锁门。走廊的声控灯坏了,她踩了跺脚,灯没亮。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站在原地,突然就不敢动了。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她摸出来,是外婆留给她的遗物——一枚银质的吊坠。造型很怪,既不是佛像也不是生肖,而是一个复杂的、层层嵌套的圆环,像某种古老的机械零件。外婆说这是传家宝,但具体传了多少代、有什么用,谁也不知道。
此刻,这枚吊坠正在她掌心发烫,温度至少有四十度。
不,不是发烫。
是在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