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第1页）
他们在古祭坛里又待了一天。不是不想立刻启程——而是小公主需要适应这个世界。一个在光茧里沉睡了数十年的婴儿突然暴露在空气、光线、温度和各种细微声响中，需要一个极短的过渡期。银苏和内殿冷光珠调节殿内温度和光线，顾长宁把外衣脱下来叠成一个极小的软铺，把小公主放在软铺上。她自己坐在旁边，用手背轻轻贴婴儿的脸颊——温度。脉搏。呼吸。眼眶一直是红的，但没哭出声音。那些忍了几十年的东西在眼底转着，但不落下来。
海生和思谨在殿外山坪上整理行装。从幽谷带出来的干粮已经消耗了大半，土参粉还剩一小包。水壶里灌满了古祭坛深处一汪极清澈的地泉水——石阶底部有个小水潭，水质比荒原上所有水源都干净。星琢蹲在山坪边上，赤脚踩着石板边缘，微微踮起脚尖望着南边的天际线。她在密室里困了无数年，对距离和时间的概念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一天和一年在她脸上分不出区别——但她看着远方山谷和云层的表情，像是在看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赶在第二天天亮之前，星琢独自把祭坛密室里刻在大理石板上的那些星图纹样全拓印到一卷顾长宁那里多余的羊皮纸上，花了整个傍晚。她用手指沿着每一道刻痕虚描，边描边默默记——她虽然困在密室中漫长孤独，但她熟悉这些刻痕。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了。拓好的羊皮卷她卷起来交给思谨。
“这是星氏完整的共鸣路径图谱。一共三百多条线路。你以后慢慢对——每一条都是一辈人一辈人填上去的。始祖只用了几条，后面的都是后人加上去的。你以后可能也会在上面再添一些。”
思谨接过羊皮卷。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次日清晨，队伍从古祭坛出发，踏上返程。
归途和来时走的同一条路，但完全不是一个季节的荒原。那些静默在风中的枯树还是那些枯树，那些干裂的黄土还是干裂的黄土，它们的温度变了。来时带着不确定和紧张，每个人的脚步都沉。回程时队伍多了一个婴儿和一个银瞳少女，彼此的脚步声自然放轻了——怕颠醒小公主。
小公主在顾长宁怀里安静得出奇。她醒着的时候不哭，只是睁着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看天空、看云、看旁边走动的思谨和海生的脸。沉睡封印解除后她的身体开始非常缓慢地长大——不是一天一个样，是在很细微的地方慢慢发生变化。睫毛变长了一点点，指甲盖厚了一点点，小拳头攥紧的力度比第一天更大了。顾长宁把手指伸给她握，她攥住不放，眼神定定地对着大人脸上光影的变幻。她还不会笑，但嘴角会偶尔动一下，像在做梦。
海生走在队伍左翼。他的感知力全程开到了最大——碎星心鉴在回程上不需要面对沉睡封印那样的古老核心，但要面对的是这片荒原上随时可能出现的残余封锁线。清剿编队在鹰喙口外撤退时改成了封锁——天耀北境司和内务部不可能因为石门开了就彻底放弃。他们虽然不敢强攻幽谷，但在荒原上很可能留下游哨和侦查线。
第二天傍晚，思谨忽然拉住海生的手腕。不是看见，是听到了。
“前面往西大约三里，有一队人在往我们这边靠近。大约八个人，斗气运转——不是游哨，是巡逻队。他们的步频很整齐，不是偶然路过——是在沿着一条预定的封锁线巡。”
海生闭上眼把感知力顺着她说的方向推过去。三里外确实有一队人——八个人，两个带了魔晶通讯器，领头的肩章上印着幻夏内务部的标志。这个位置离他们很近，而且巡逻路线正好斜插过来，和他们回程的必经路线有交叉。
“不能打。出手位置太平坦，没有窄道那种可以截断的地形——八对六我们会占优但会惊动整个封锁网。”他看了看周围，视野西南边有一道很矮的干河堤，堤坝后面是一片低洼盐碱地，地势能遮住视线。“走堤坝后面。我用封印术做一层幻障遮住斗气波动。”
碎星后六式第四式——幻障。不是攻击术，是用封印术制造一个极薄的能量层覆盖在队伍表面，把内部所有的斗气波动和魔晶频率都暂时包裹起来，对外呈现为一层和周围环境一模一样的能量噪音。这么做相当于让搜捕队在感知中"看"到的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地。
他把右手按在地上，古铜色纹路朝地面扩散开。幻障沿着堤坝延伸出去，把所有人的气都藏住了。八人巡逻队的脚步声从堤坝另一侧经过，领头的佩着通讯器的人停下来往这边扫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渐渐远了。
思谨松开抓着海生手腕的手。她的共鸣全程在监听那八个人体内的微小听觉细节——心跳、血速、每一次步伐的重心转移。一行人直到巡逻队彻底走出听觉和感知范围都没有人呼吸太重。
第三夜。扎营在一处旧驿站的残垣后面。枯木干草铺成了简单的避风处。星琢坐在火堆旁边，把脚搭在石头上让火温暖她的足底。她赤脚走了这么多天没半点不适——大概是因为星氏血脉和大地之间有某种天生的亲和力。她借火光给顾长宁看小公主掌心的星纹印记。
“这不是单纯的封印转印——这道星纹在远古古文中是再生的标记。旧帝国皇室的先祖可能在很多年前也和星氏有过一次很大的约定。小公主掌心的这个印记，可能是那个约定留在血脉里的回响。”
顾长宁低头看着襁褓中睡熟的小公主。
“皇室秘典里确实记录过——开国的始祖曾与一位星氏的守护者在很久以前一同进入过一座上古遗迹。记载说星氏守护者的名字已经遗失了，但她的共鸣曾帮始祖解开了遗迹里被遗忘的封印。皇室血脉里自此留下一道和星氏相关的印记——每过几代可能有一个后代出生时带着它。小公主是那最浓的返祖。”
“也就是说再过很久——等小公主长大了——她会自己找到星氏后人，重新走到一起。”星琢抬起眼睛看着思谨，瞳孔在火光里很柔和。“她会听得到你——不管你们各自在什么地方。你以后不是只有一个人。”
思谨用手指轻轻包住小公主露在襁褓外的小拳头，看着那双闭着的长睫毛。她没说话，只是握了小公主的右手。后来在她以后的人生中，这个夜晚被反复记起。
第五天。队伍又经过那片旧帝国哨站废墟。海生上次在这里用封印逆转关掉了一道残存禁制，让整个地室的旧戍级封印彻底停止运转。但他经过废墟时又停了下来。不是因为又有什么东西显形——是上次他关禁制时没来得及细看废墟台阶下面那半截被尘土埋住的旧石碑。星琢蹲在石碑前面用袖子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碑文是旧帝国通用语——帝国覆灭前夕戍守这座哨站的三位戍士里，有一位姓氏是星。铭刻只有短短数行——星戍士长留此哨，至死未归祭坛。先祖赐名星晚。后人若遇此人名，勿忘。
星琢的手指在碑面上停住。她抬起袖口，把残留的尘渍一点点擦去。
“星晚是谁。”
“是我的一位前辈——不知道隔多少代。她驻守这座哨站的时候，大概是旧帝国还在运转的最后几年。她可能一直在等一个人来换岗。”星琢站起来看着废墟深处已经完全塌毁的兵舍残垣，嘴角动了动。“没有人来换。没有人能回到这里。她死在这里，而没有回到祭坛。她离祭坛只有不到十天的路，但她不能离开哨站，因为她的职守就是守在这里。”
星琢把手放在那半块石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