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第1页)
出发的时间是寅时三刻。
天还完全黑着,月亮已经沉到了西边的山线以下,只剩几颗很淡的星挂在头顶。海生推开门,在院子里站了片刻。老槐树的轮廓立在黑暗里,像一个人。他在树下站了十六年,今天最后一次。
母亲没有出来送他,是他让她不要送的。他怕自己在路上回头。书包换成了一个旧布包,里面装了三天的干粮、一小包盐、火折子、水壶、那本残篇,还有母亲缝好的衣服。族徽旧布折好放在最深的夹层里,贴着胸口。
他走出院门,走上土路。经过村口的时候,他看到自家厨房的窗户亮了一下,又暗了。母亲吹灭了灯。
歪脖柳树下,思谨已经到了。她背了一个比平时更小的包——只有两件换洗衣服,一把姐姐留下的匕首,一小袋炒米,一串火石。头发扎成了马尾,外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袖口卷了两圈。她看到海生,没有寒暄,直接把一个饭团塞到他手里。
“还热的。快吃。”
海生咬了一口。饭团里包的不是咸菜和煎蛋,是肉——很薄很细的肉丝,和米饭混在一起,每一口都带着淡淡的咸香。
“哪来的肉。”
“昨晚做的。反正冰箱里最后一块了,不吃也会坏。”
她说得很轻巧。海生没有拆穿她——一个独居的女孩在深夜做饭团,不是怕肉坏掉。是想让他在出发前吃一口热的。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北走。这条路海生走了很多次——东边是学院的方向,西边是回家。但往北的岔路他很少走。路很窄,两侧是荒草地,越往北越窄,最后变成了只有一脚宽的羊肠小道。他们在天亮之前走过了最后一片稻田。当晚最后一丝夜色的残迹从东边的天边褪尽时,他们进入了一片松林。松林很密,树干之间隔着大概一臂宽的距离,地上落满了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响。空气里有松脂的气味,很浓,很好闻。
思谨走在前面。她的步子在森林里比在土路上更轻——大概是常年独自在山里跑惯了的缘故。她跨过倒下的朽木,绕过一丛荆棘,偶尔停下来,把挡路的树枝折到旁边,然后回头看一眼海生是不是还在。
“我以前来过这里。”她说。
“什么时候。”
“小的时候。跟我姐。”
她跳过一条很窄的小溪。这条溪很浅,水刚没过脚踝,水流很急,撞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带我来采一种草药。叫夜息草。只在晚上开。她说女孩子用了皮肤会变好。”
“采到了吗。”
“没有。我们迷路了。半夜才走出去。回家被我爸骂了一顿。”她低头跨过一根横在溪上的枯木,“那是我姐走之前,我们最后一次两个人一起去一个地方。”
海生没有接话。他走在后面,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马尾辫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摆动。
过了松林,地势开始往上抬。马老师在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是沿着一条废弃的伐木道往北走,大约两天之后进入山脉。但伐木道已经荒废了很多年,有些路段被山体滑坡冲断了,有些路段被新长出来的灌木完全覆盖。走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处断崖前面停了下来。崖不高,大概两层楼的高度,但路在这里断掉了——有半截路基滑到了崖下的碎石堆里,剩下的半截悬在崖壁上,上面长满了青苔。
思谨站在崖边往下看了看,然后回头。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
“怎么办。”
海生从布包里拿出马老师的地图摊开。地图上标注着伐木道的路线,但在断崖这里有一个很小的铅笔标记——两个细小的箭头分岔出去。一条是主路线——从断崖右边绕过去,路程多一天。另一条是马老师画的虚线,从断崖左侧的一条干河谷穿过去,更短但路况更差。
“走左边。干河谷。”他说,“右边多一天。多一天就多一天被追上的可能。”
思谨没犹豫,转身往左走。
这时海生的感知忽然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他站住了。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某种波动。从他的后背方向传来——很远,远到正常听觉绝对捕捉不到。但禁脉赋予他的感知力告诉他,那个方向有人的斗气正在运转。斗气波动的强度和频率——至少有四到五个人,正在以比正常人脚程快得多的速度沿着他们的路线追过来。追兵。天刚亮不到半天,督学就已经派了搜捕队。
思谨看到他停下,也跟着停下来。
“怎么了。”
“有人追。五个人。斗气都开了。”他收回感知,把手从树干上移开,“速度很快。如果按计划走伐木道——明天中午之前他们会追上我们。”
“走干河谷能甩掉他们吗。”
“干河谷两侧是岩壁,岩壁里有河床冲刷出来的溶洞。我们可以藏在溶洞里,等到天黑再走。溶洞里的能量场比较复杂——矿物和地下水会产生干扰,搜捕队的感知类斗技在里面不太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