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是长安人(第1页)
待女子安稳坐下,赵仲钦才扫向她的腿问:“说说,腿是如何伤的?”
女子垂眸不敢直视赵仲钦,腿间剧痛难忍,不愿多言。何况此处唯有她一名女子,眼前众人气势慑人,看着不好招惹。
赵仲钦见她这般惧,也不好强行追问,转身往入口处走去。李霁看了眼赵仲钦走开的背影,又看了眼地上半躺着的女子,眸光暗了暗。
时珩附在李霁耳边问:“崖底偏僻隐蔽,凭空多出一名女子,你不觉得……莫名有些蹊跷诡异吗?”李霁抬手擦了擦沾着热气的耳廓,侧过身用手指戳着时珩的胸脯低声道:“她伤的这么重,你这般揣测,于心何忍?”
时珩揉了揉发痒的胸口,小声嘟囔:“我这是谨慎提防罢了。像你这般心软,便是真凶近在眼前,恐怕都看不出来……”
李霁指尖一顿,余光扫过身后静坐着一动不动的女子,随即轻轻收回视线。
……
天色渐晚,雨势却丝毫未减,反倒愈发猛烈。
赵仲钦倚靠在入口,望着外头倾盆大雨,神色淡然。他侧首看向林樾:“若这雨彻夜不休,直至天明仍不停歇,该当如何?”
林樾垂眸,望着入口外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土地,默然不语。赵仲钦瞧他这副别扭模样,瞬间反应过来,低笑两声:“林永暄,已是二十余岁的人了,还赌气,害不害臊?”
林樾未曾回话,就静静望着外头雨景。赵仲钦轻嗤一声,摇了摇头,转身向内走去。地上的女子自挪了地方开始,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现在相比白日那般虚弱,已经算得上精神了。
赵仲钦走过去,居高临下望着她,察觉到头顶的阴影,女子缓慢抬头。赵仲钦试着让表情柔和下来,等她对上自己的视线才问:“腿伤如何来的,娘子能否告知于我?”
李霁在旁,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二人神色。那女子踌躇良久,久到外头雨声歇了又起、渐转滂沱,才强撑着点了点头。
她小心翼翼地稍稍撑起上半身,艰难地向上挪了挪身形,声音细弱:“我……我昨日是为寻郎君,意外从陡坡滑落。孤身一人,下不了山……无奈之下,才躲到了这里。”
赵仲钦又问:“你在此处藏身,若无人发觉,打算如何?”女子望向外面的山林,眼底执拗的光一闪而过,轻声道:“郎君……素来爱上山寻奇珍药材,这处山径是他最常来的。他若归家见我不在,必定会为寻我而来的……”
山雨敲叶,沙沙作响,空气里凝滞着一种微妙的期待。赵仲钦有疑,正欲开口,一旁的李霁却抢先一步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小娘子,可是杜角村人?”
话音落下,女子转头看向他。天色阴沉,山雨如幕,李霁正背着弱光蹲在她身侧,半边脸隐在暗影之中,看不清眉眼。只觉这少年郎声音清朗干净,混着山间风雨,竟有几分穿透湿闷的悦耳。
赵仲钦侧头看了李霁一眼,唇角极淡地弯了弯。“正是……”女子声音虚虚的,带着几分怯意,又忍不住抬头,眼中满是茫然,“小郎君如何知晓?”
李霁没有直接回答,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被山雨浸过的琵琶弦音,清泠泠地在林间荡开。
“不曾想小娘子这般年少,便已成家,实在难得。”听闻此言,赵仲钦指尖莫名收紧。
女子一怔,未曾料到他突然问及此事。李霁径直追问:“既已婚配,那娘子郎君,亦是杜角村中人?”女子轻轻摇头:“并非。”
“嗯?”李霁疑惑地歪头看着她。女子连忙补充:“郎君,乃是长安人士。”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李霁眸色忽闪,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他本想再问些什么,转念一想,此问未免太过唐突。女子见他忽然沉默不语,只蹲在那儿出神,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于是主动询问:“小郎君怎么了?”
李霁应声站起身,嘴角迅速扬起一抹极深的笑意,神色自然地切换回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无事。我这人素来爱交朋友,方才听小娘子说,你家郎君喜爱寻访奇珍异草,本想借机结识一番。现下看来,还是等下山安顿好娘子,再作打算吧。”
顿了顿,他温声问道:“说了这么多,还不知小娘子芳名?”女子温温一笑:“陈娪。”
“陈娪。”李霁低声念了一遍,“好听。”陈娪怯生生抬眼:“那小郎君……如何称呼?”李霁眼尾微挑,余光扫过一旁的时珩,语气坦荡得不像话:“我名时珩。”这话刚落,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时珩猛地一僵,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李霁却像没事人一般,却在无人察觉的间隙,飞快地朝时珩递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陈娪未曾察觉异样,轻轻点头:“时珩小郎君。”时珩站在一旁,抿紧了唇,脸色微妙得很,硬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陈娪紧绷的神经似是稍稍寻到了一丝依靠,暗自点了点头,看向几人的眼神也缓和下来。
李霁稳稳退回原先的位置,身形刚定住,便与赵仲钦的目光对上。两人对视的那一瞬,山风都似是停了。
赵仲钦微冲他挑眉: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李霁见状,从容地弯了弯唇角,朝他轻轻耸了耸肩:我瞎问的。
……
一夜雨霖未歇,众人枯守至天明。待至清晨,滂沱雨势方才缓缓收敛,漫长的阴云依旧沉沉压在山头,天光却勉强透出几分熹微亮色。
长久的静默与等待中,空气里都透着几分让人困倦的湿冷。陈娪体力不支,垂着眼帘,呼吸渐渐轻浅,几欲睡去。
而时珩亦是如此,身子微微一倾,靠向了身侧的李霁。
他的脑袋就那么轻轻搭在李霁的肩膀上,半干的发丝带着山雨的潮气,蹭过李霁微凉的脖颈,痒得人心里发颤。时珩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整个人像只没骨头的猫,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李霁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人的不对劲,肩头微微一沉,随即不动声色地轻轻撞了他一下:“湿衣服贴着肉睡,醒过来非得高热烧退层皮不可,你信不信?”
时珩被这一撞,惊得猛地一哆嗦,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他赶紧手忙脚乱地坐直身体,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赧然,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
李霁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伸手把人往旁边推了推,留出一截安全距离,指尖却不经意地蹭过自己的脖颈,似乎还残留着那点湿发的触感,让他不经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