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第1页)
第七天,沈渡带林澈下山了。
不是御剑——沈渡说他伤没好,带人飞行会扯到肩上的伤口。林澈怀疑这是借口,真实的理由可能是他连御物术都没学会,挂在剑上只会像一件晾不干的衣服一样随风飘荡。他们走的是山路。一条从竹居所在的山峰盘旋而下的石阶,台阶开凿在岩壁上,一侧是山体,一侧是万丈深渊。
林澈走了不到两百级,腿就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高,是因为这台阶每一级的高度都不一致。有的只到脚踝,有的齐膝,有的几乎到大腿根部,像是开凿者故意不让行人找到节奏。
“这台阶谁修的?”
“没有人修。”沈渡走在他前面,步履平稳得像在平地上散步,“这是灵脉自然侵蚀的痕迹。当年开辟天衡界的大能们,只是在这些痕迹上稍加修整。”
“所以我在走一条被灵气蚀出来的天然裂缝。”
“可以这么理解。”
林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深渊。云雾在台阶下方翻涌,看不见底。他把身体更贴近山壁那一侧,继续往下挪。
三千四百级。
沈渡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林澈的内心是崩溃的。但走到第一千级左右,他发现自己的呼吸变了。不是变得更喘,是变得更长、更深。每一次吸气,都有极淡的凉意从皮肤渗入,沿着他这七天里反复练习的那条路径——手太阴肺经——缓缓上行,在膻中穴外被挡住,又沿着沈渡教他的新路径绕行。虽然最终能进入丹田的灵气只有极少的一丝,但那一丝灵气在经脉中流动时,会带来一种奇异的充盈感。
像是干涸的河床,第一次尝到了水的滋味。
“你在调息。”沈渡没有回头,但声音里有一丝满意,“下意识地。”
林澈这才意识到,他确实在走路的间隙调整呼吸。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找到的节奏——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吸时意念随灵气走手太阴,呼时放松。
“这是好事。”沈渡说,“说明你的身体开始记住灵气的路径了。等不需要刻意想就能运转灵气的时候,引气入体才算真正入门。”
三千四百级台阶的尽头,是一座小镇。
不是林澈想象中的仙侠古镇。没有云雾缭绕的仙气,没有白衣飘飘的修士在屋顶上吹笛子。它更像一个——集市。石板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摊位和店铺,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有卖灵果的,有卖符箓的,有卖法器的,还有一个摊位专门卖各种颜色的灵兽幼崽,毛茸茸的小东西挤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叫声。
空气里混杂着灵果的甜香、符纸的墨味、烤灵兽肉的焦香,还有一种林澈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雨后的泥土混着某种矿石粉末,清冽而古老。
这就是天衡界的烟火气。
“跟紧我。”沈渡说,“走散了我不找你。”
“你不是有灵识吗?”
“人太多,灵识也会被干扰。”
林澈跟上去。他很快发现,沈渡走路的路线很奇怪。不是直线,不是沿着人少的地方走,而是在人流中不断变换方向,有时快有时慢,有时会突然停在一个摊位前假装看货,等人流中的一个身影过去后再继续走。
“你在躲人?”
“执法堂在这里认识我的人太多。”沈渡压低声音,“带你下山的事,我没有上报。”
“为什么?”
“一个见习捕快,带一个来历不明的凡人下山逛坊市。你觉得上面会怎么想?”
林澈想了想。
“会觉得你在以权谋私。”
“或者觉得这个凡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一个银徽捕快亲自带着。”沈渡扫了他一眼,“无论哪种,都不是好事。”
林澈没再问了。他跟着沈渡在人群中东拐西拐,最后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小巷尽头是一扇很旧的木门,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刻在门框上的浅浅印记——一把剑,和一只眼睛。
沈渡推开木门。门内是一家店铺。
比林澈想象的小得多。四面墙上钉着木架,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玉简,有法器残片,有不知名的兽骨,有一整排大大小小的瓷瓶。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须发皆白,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一柄短刀。听到门响,他头也不抬。
“沈家小子。三个月不见,肩膀怎么了?”
“小伤。”
“小伤不会让你的灵力波动弱了两成。”老头抬起头,目光扫过沈渡,然后落在林澈身上。那双眼睛浑浊得像隔着一层雾,但林澈和他对视的瞬间,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探查之力扫过自己全身——像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老头“咦”了一声。
“天锁。”他看着林澈,“谁给你封的?”
林澈没有回答。
老头也没有追问。他把短刀放下,朝沈渡扬了扬下巴:“这次要什么?”
“经脉图。从手三阴绕奇经八脉入丹田的完整路径。越详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