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沛苒的陨落(第1页)
熙沛苒入魔的那一天,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没有一丝杂色。云很白,白得像新摘的棉花,柔软而蓬松。风很轻,轻得像情人的呼吸,拂过脸颊时带着一丝凉意,却不会让人觉得冷。
幽熙澜谷的迷雾比平时淡了一些,可能是因为这几天没有刮风的原因。透过稀薄的雾气,可以看到远处那些悬浮的仙山和瀑布。仙山上长满了奇花异草,五颜六色,争奇斗艳;瀑布从万丈高空倾泻而下,水声轰鸣,水雾弥漫。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熙沛苒不一样。
她坐在宫殿的最高处,手中握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宇灵栀的脸——他在灵奚峡谷的溪边打坐,白衣如雪,神情安详。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熙沛苒都不记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一百年,也许是一千年。他总是这样,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又仿佛他本来就不是活物,而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熙沛苒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她在想,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三界的事情吗?他在想那些需要他出手的危机吗?还是他在想……熙沛苒?不,不会的,他从来不会想她。在他的世界里,她只是众多徒弟中的一个,众多臣子中的一个,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他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的脸,记得她是他的徒弟。但也仅此而已。
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但也很可怕。因为那笑容里面没有欢喜,没有温暖,没有任何正面的情感。有的只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扭曲的、疯狂的爱意。那是一个人在绝望的深渊中挣扎了太久、终于放弃挣扎时露出的笑容——既然无法得到,那就毁灭;既然无法靠近,那就同归于尽。
“师尊,”她对着铜镜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你为什么不爱我?”
铜镜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千年如一日的打坐。熙沛苒曾经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优秀,足够美丽,他总有一天会看到她,会注意到她,会爱上她。但现在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在宇灵栀的眼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都是白色画布上的一个点,没有大小、没有颜色、没有温度的冰冷的点。
这就是三界至尊。
这就是她爱了一辈子的人。
“我哪里不好?”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哪里配不上你?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为你管理幽熙澜谷,我为你守护三界,我为你付出了我的一切。你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你给我一个理由,好不好?只要你给我一个理由,我就放手,我就死心,我就再也不缠着你了。”
铜镜里的人依旧没有反应。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落在铜镜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那铜镜不是普通的铜镜,是宇灵栀送给她的拜师礼,已经陪伴了她几百年。铜镜的镜面上印着她和宇灵栀的脸——他的脸永远平静,她的脸永远深情。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被定格在同一面镜子上,构成了一幅讽刺的画面。
熙沛苒的手指收紧了。
她的力气很大,大到铜镜开始发出“咯咯”的声响。镜面上出现了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是一张蜘蛛网。那些裂纹先是细如发丝,然后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最终整面镜子“咔嚓”一声碎成了无数碎片。碎片散落在她的裙摆上,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一地的碎星。
她的眼睛开始变色了。
浅紫色——那是她本来的颜色,清澈纯净,像是一汪清泉。然后颜色开始变深,浅紫变成深紫,深紫变成紫红,紫红变成暗红。她的瞳孔在扩大,扩大,再扩大,最后整个眼睛都变成了一种诡异的、不祥的黑红色。那种颜色不属于任何正常的生灵,它只属于一种存在——魔。
她的周身开始涌出一股黑色的气息。
那气息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能够吸收光线的、绝对的黑。它像是有生命一样,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缠绕着她的手臂、她的腰、她的腿,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蛇,缓缓地蠕动着、爬行着。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阴冷的气息向四周扩散,所到之处,花草枯萎,树木凋零,连石头都出现了裂纹。
宫殿里的侍女们最先察觉到不对。她们看到熙沛苒的眼睛变成了黑红色,看到她的周身缠绕着黑色的气息,看到她的脸上露出了从未见过的狰狞表情。她们惊恐地尖叫着,四散奔逃,但那些黑色的气息像是活的一样,追上了她们,缠住了她们,吞噬了她们的生命力。侍女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她们的皮肤迅速干瘪,头发变白,身体枯萎,最终化为了风中的尘埃。
熙沛苒没有阻止这一切。她甚至没有看她们一眼。她的眼中只有铜镜的碎片,只有碎片中映出的宇灵栀的脸。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那笑容中有爱,有恨,有悲伤,有不甘,还有一种终于解脱了的释然。
“师尊,”她说。她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声音,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重叠的、像是来自深渊的回响。“你不爱我,那我就不做你的徒弟了。我要做你的对手。我要让你看着我,永远看着我,永远忘不了我。”
她站起身来。
紫色的长裙在黑色的魔气中飘动,像是一朵在暴风雨中挣扎的兰花,花瓣已经被风雨打残,但花茎依然挺立。她的银白色长发在风中狂舞,每一根发丝都散发着黑色的荧光,像是夜空中的流星雨。她的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看不到底,看不到尽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虚无。
她的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邪恶气息。那种气息比死亡更可怕,因为它不仅意味着生命的终结,更意味着灵魂的腐烂。那是魔的气息。
她已经不是熙沛苒了。
她是魔。
宇灵栀不是没有察觉到异常。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他隐约感觉到幽熙澜谷的灵气出现了一些波动,熙沛苒的气息也出现了一些变化。但他没有太在意。他以为她只是在修炼某种新的功法,以为只是暂时的波动,过段时间就会恢复正常。
他错了。
当他赶到幽熙澜谷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地狱般的景象。
熙沛苒的宫殿——那座曾经美轮美奂的、用紫色水晶和白玉石建造的宫殿——已经倒塌了。巨大的石块堆积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小山丘。曾经悬浮在空中的仙山一个个坠落下来,砸在大地上,激起漫天的尘土和碎石。
曾经飞流直下的瀑布已经干涸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岩壁,上面布满了裂缝。曾经郁郁葱葱的奇花异草都枯萎了,变成了灰黑色的干草,风一吹就碎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