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七年前的编号(第1页)
齐霁真正问起NW-01,是在搬进来的第三天晚上。
那天下雨。
雨下得不大,细而密,敲在窗玻璃上,像很远的静电声。齐霁坐在书房地毯上,正在整理旧基地封存后的复查清单。道歇靠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已经连续二十分钟没有翻页。
齐霁不是走神的人。
他如果停住,通常不是因为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做,而是某个问题已经在心里停了很久,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问法。
道歇走过去,把温水放到他手边:“在想什么?”
齐霁没有立刻接。他低头看着复查清单最后一栏,那里写着:历史编号交叉核验。
NW-01已经被正式从所有现行报告里撤掉。旧档案保留原件,工作副本全部替换为“齐霁”或者“当事人本人”。这是齐霁亲手要求的,也是道歇亲手复核的。
可旧编号不会因为被划掉,就从记忆里消失。
齐霁过了很久才问:“你那天说,七年前见过这个编号。”
道歇坐到他旁边。
书房不大。齐霁的资料摊了一地,道歇坐下时,膝盖碰到一沓文件。他没有挪开太远,只把身体稍微侧过去,给齐霁留出能够退开的空间。
“嗯。”道歇说。
齐霁抬眼:“为什么之前没说?”
“因为那时候说,像拿着一份你没同意我看的旧档案,来定义你。”
齐霁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这个回答太像道歇。不是漂亮话,也不是回避。他承认自己看过,也承认那份看见本身可能构成冒犯。
齐霁低头看着那串编号:“你是因为道宁查到的?”
道歇沉默几秒:“是。”
窗外雨声密了一点。
道歇很少主动讲道宁刚去世后的那段时间。不是因为他不信任齐霁,而是因为有些旧伤太容易把叙述变成审判。谁该负责,谁没有来得及,谁错过了哪一步,一旦开始追,就会一层层拖出许多没法补救的东西。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齐霁坐在他家的书房里,穿着他的旧外套,袖口又长了一点,手边是他们一起整理过的旧基地清单。这个问题不是审问,是齐霁终于愿意把那段“被别人看见过的过去”拿出来,对着道歇问清楚。
道歇说:“道宁出事后,我查过一批和旧实验有关的边缘档案。那时候无倪这个名字还没有完全浮出来,很多项目都用别的名目藏着。心理干预、神经节律评估、儿童听觉适应性研究,听起来都很干净。”
齐霁没有打断。
“我第一次看见NW-01,是在一份损坏的儿童测试记录里。”道歇说,“没有照片,没有姓名,只有年龄、频率响应、观察结论。”
齐霁的视线落到自己的机械表上。
“记录里写,你在第二声追问后沉默,未继续回答。”道歇的声音放得很低,“旁边有一行批注,写的是:可继续观察。”
书房里安静下来。
齐霁没有动。
那几句话并不陌生。他们在旧基地里已经看过类似记录。可从道歇嘴里说出来,又像隔着七年回到另一个夜晚。那时他们还不认识。道歇还只是一个失去妹妹、满身愤怒的人,而齐霁只是冷冰冰档案里的一个编号。
“你当时怎么想?”齐霁问。
道歇低下眼。
怎么想?
他其实记得很清楚。那天办公室只开着一盏坏了一半的台灯,灯光很白,照得纸页边缘发灰。道宁的旧照片放在旁边,照片里她笑得很亮,和那些实验摘要上的冷字形成一种刺眼的对照。
道歇起初是愤怒。
愤怒一个孩子被写成编号,愤怒沉默被写成可继续观察,愤怒那些人把“没有继续回答”当成值得推进的条件,而不是一个孩子最后能够拿出来的拒绝。
然后是心疼。
很钝,很不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