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删除的人(第1页)
道歇没有把质问放在审讯室。那样太像审判,而现在他们手里连罪名都没有。他把齐霁带到研究中心顶层的休息区,玻璃外能看见夜里的海湾,桥灯一串串亮着,远处临海基地只剩黑色轮廓。
齐霁坐在窗边,面前摆着那份被涂黑的档案。十二岁,未成年访问者,事故后送医,后续记录删除。每一个词都像从他身上割下来的,却没有血,只留下干净得过分的空洞。
“你早就知道自己和无倪有关。”道歇说。
齐霁没有否认,“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他抬眼看向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脸,苍白、疲惫,像一个被灯光保存下来的标本。“我从小对低频敏感。普通人感受不到的振动,我能分辨方向、强弱,有时甚至能判断情绪诱导趋势。研究中心的人说这是异常阈值偏低,父亲说这是天赋。”
道歇没有插话。
“后来我才明白,天赋只是更好听的词。”齐霁的声音很平,“无倪计划早期需要受试样本,尤其需要对频率反应明显的样本。我符合条件。”
“你父亲签了许可?”
齐霁沉默了一会儿,“档案显示是。”
“你相信吗?”
这个问题让齐霁的表情出现细微裂缝。相信与不相信都很难。相信,意味着童年里那个会替他调低夜灯、教他辨认雨声和电流声的父亲亲手把他送上实验椅;不相信,意味着档案、签名和残存记录全都在撒谎,而他没有证据保护记忆里的父亲。
“我不知道。”他说。
道歇第一次从齐霁口中听见这样不确定的答案。这个人总能给出模型、参数和结论,仿佛只要计算足够精确,世界就不会脱轨。可七年前的空白不是公式,那里住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和一个可能背叛过他的父亲。
“事故那天呢?”道歇问,“你记得什么?”
齐霁闭上眼。休息区的空调声稳定而低,他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在忍受某种从内部传来的噪音。
“白光。”他说,“很亮。不是爆炸的光,更像所有灯同时失控。有人在喊,但声音被拉得很长。我站在走廊里,脚下全是水,或者是玻璃碎片,我分不清。”
道歇的手指无声收紧。
“还有一句话。”齐霁睁开眼,“不要回应它。”
这一次,换道歇沉默。
齐霁注意到他的反应,“你听过。”
道歇从内袋里取出一张旧录音转写纸。那是道宁事故前最后一通电话的残留内容,因为信号严重损坏,只恢复出几个词。七年来他看过无数次,纸边已经磨软。上面清楚写着:哥,不要回应它。
齐霁看了很久,像两段本不该重合的记忆终于被同一根钉子固定住。
“她也知道。”他说。
“知道什么?”
“频率里有回应机制。”齐霁声音低下去,“早期报告提到过一种现象:受试者一旦对幻听内容作出语言或行为回应,神经同步会迅速加深。简单说,你越承认它,它越能进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