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妄夜(第1页)
晨光是让鸟叫吵醒的。不是山里的那种清脆啁啾,是城里麻雀的喳喳声,急躁,琐碎,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吵成一团。陆鸣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危晋的侧脸。少年还睡着,面朝他,呼吸匀长,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松松地圈着,像怕他半夜跑了。
陆鸣没动,就这么看着。他想起夜里,危晋做噩梦,惊醒,然后紧紧抱住他,抱了很久。那拥抱很用力,带着颤,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他没问梦见什么,只是回抱着,轻轻拍他的背,直到他呼吸平稳,重新睡去。
三个月了。从春到夏,从山里到江陵,从陌生到熟悉。危晋变了,又没变。他还是话少,还是爱皱眉,还是夜里会做噩梦。但他眼睛里有光了,会笑了,会在他累时递水,会在他受伤时上药,会在夜里无意识地靠近,寻找温暖。
这变化很慢,像春雨渗进干裂的土,一点一点,润物无声。但陆鸣感觉到了。他自己也在变——从一个只为十万块钱参加实验的穷学生,变成会为另一个人担心、为另一个人拼命、为另一个人夜里睡不安稳的人。
窗外的鸟叫得更吵了。陆鸣轻轻拿开危晋的手,坐起来。危晋动了动,没醒,但手在床单上摸索了一下,像在找什么。陆鸣抓住那只手,握了握,危晋才安静下来,又睡沉了。
陆鸣下床,推开窗。晨雾已经散了,天是那种干净的、水洗过的蓝。街上有了人声,早市的摊贩在支摊子,热气腾腾的包子香味飘过来。巷子口有个卖豆浆的担子,老头正吆喝:“豆浆——热豆浆——”
他深吸口气,空气里有豆浆的甜香,有尘土味,有这座城清晨特有的、慵懒又鲜活的气息。身后有动静,他回头,危晋醒了,正坐起来,揉眼睛。
“早。”陆鸣说。
“早。”危晋声音带着睡意。他下床,走到窗边,和陆鸣并肩站着。晨光照在他脸上,那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绒毛。他眯了眯眼,看向巷子口的豆浆担子。
“想喝豆浆?”陆鸣问。
危晋点头。
两人下楼,买了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客栈大堂的角落,就着晨光吃。豆浆是现磨的,热,甜。油条炸得酥脆,泡在豆浆里,软了,香。两人默默吃着,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又低头。
“今天第五天了。”陆鸣说,掰了块油条泡豆浆里。
“嗯。”危晋点头,“总榜该出了。”
“紧张么?”
危晋顿了顿,摇头:“不紧张。”
“真不紧张?”
危晋抬眼看他,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该做的都做了。紧张没用。”
陆鸣也笑了。是,该做的都做了。从初试到终试,从拉弓到射箭,从山野到城池。他们尽了力,剩下的,交给天。
吃完早饭,两人往校场走。街上人比前几天更多了,都是来看榜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兴奋,像滚水将沸未沸时的咕嘟声。陈川从人群里挤出来,满头汗:
“两位!可算找着了!听说总榜贴了,在北门!”
三人往北门赶。北门城楼下已经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一片人头。大红榜贴在城墙上,墨字淋漓,阳光下刺眼。人群嗡嗡议论,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骂娘。
陈川个子高,踮脚看,忽然大叫:“有了!我有了!第九十八!”
他兴奋地回头,抓住陆鸣胳膊:“你们呢?看见没?”
陆鸣仰头看。榜分三列,每列三十三名。他从上往下扫,在第一列中间看见了危晋的名字——第七名,危晋,南郡人,总评甲等。他的心猛地一跳,然后继续往下找。在第二列末尾,看见了——第八十七名,陆鸣,南郡人,总评乙等。
“有了!”他转头对危晋说,“你第七,我八十七!”
危晋仰头看着榜,看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在强光下眯着,但眼神很亮。他没说话,只是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恭喜!”陈川拍他们肩膀,“都进了!前一百进京终试!咱们能一起去京城了!”
人群还在骚动。陆鸣拉着危晋挤出人群,在街边站定。他喘着气,看危晋。危晋也看他,眼睛亮得惊人。
“进了。”陆鸣说,声音有点抖。
“嗯。”危晋点头。
“能去京城了。”
“嗯。”
“能……能争那五十两了。”
危晋顿了顿,然后说:“嗯。”
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是那种如释重负的、带着点傻气的笑。三个月跋涉,三天苦等,终于有了结果。前路还长,但这一步,他们迈过去了。
陈川又挤过来,兴奋地说:“听说明天就出发!官府组织,一起走,有兵士护送!咱们得回去收拾东西!”
“明天?”陆鸣一愣,“这么快?”
“听说京城那边催得急,要赶在入冬前到。”陈川说,“不说了,我得回去收拾。明天辰时,校场集合,别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