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第1页)
晨光挤进屋里时,是那种灰扑扑的、不大情愿的样子。陆鸣睁开眼,先看见屋顶的茅草,一根根,在黯淡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躺着没动,听身边的呼吸——危晋的,很轻,很平,但太规律了,不像睡着。
他知道危晋醒了。也许和他一样,睁着眼,看屋顶,想那些烧焦的木料,想周掌柜那张被血糊住的脸,想刘三站在人群外似笑非笑的模样。
窗外有鸟叫,一声,两声,怯生生的。山里静,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数着时辰。
陆鸣坐起来。被子滑下去,晨凉钻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危晋也动了,翻身,面朝他。两人在昏暗中对视,谁也没说话。眼睛是亮的,里头有夜里没散尽的东西,沉沉的。
“起了。”陆鸣说,声音哑。
“嗯。”危晋也坐起来,披上外衣。
屋里静,动作声就显得大。穿鞋,下地,开门。门轴吱呀一声,清晨的冷气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草木味。院里那棵老樟树,叶子还滴着水,地上湿了一片。
陆鸣去井边打水。木桶沉,井绳勒手,他一下一下往上绞。水打上来,倒进盆里,清亮亮的,映出灰白的天。他掬水洗脸,水凉得扎骨头,精神一振。危晋在灶前生火,柴湿,烟大,呛得他咳了两声。火终于生起来,红红的,暖意一丝丝散开。
粥是昨晚剩的,热一热。两人坐在门槛上喝,捧着碗,热气蒙脸。谁也没说话,就听着山醒来的声音——鸟叫密了,虫鸣起了,风过林梢,哗啦啦一片。是平常的早晨,又和平常不一样。心里都坠着事,沉甸甸的,像揣了块石头。
喝完粥,陆鸣说:“我下山看看。”
危晋放下碗:“一起。”
两人锁了门,往山下走。路还是那条路,草叶上露水重,踩过去,裤脚湿到膝盖。天阴着,云层厚,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憋着不下。空气湿得能拧出水,黏糊糊地糊在脸上。
到镇口,人比平时少。街面上有烧焦的灰烬,被风吹得打旋。客栈那片废墟还在冒烟,黑漆漆的骨架杵在那儿,像个巨大的、死去的兽。空气里焦糊味还没散,混着湿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周掌柜家就在客栈后巷。门开着,里头传出低低的哭声。陆鸣脚步顿了顿,走进去。屋里暗,窗子关着,药味浓得呛人。周掌柜躺在床上,脸上盖了块湿布,胸口起伏微弱。他老伴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陆鸣,眼泪又下来了。
“小陆……”她声音哑得厉害。
陆鸣走过去,蹲在床边。周掌柜的脸在湿布下显得很小,很皱,像张被揉过的纸。他伸手,碰了碰周掌柜露在外面的手。手很凉,皮包骨,青筋凸起。
“大夫来过了?”陆鸣问。
“来过了。”周掌柜的老伴抹泪,“说……说不中用了,除非、除非去州府,找、找名医……”
她哭得说不下去。陆鸣心里一沉。他抬头看危晋,危晋站在门口,逆着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身体绷着。
“要多少钱?”陆鸣问,声音发干。
“不、不知道……”妇人摇头,“大夫说,州府的药贵,看诊也贵,没、没几十两下不来……”
几十两。陆鸣心里那点希望,啪一声,灭了。他和危晋攒的钱,加起来不到二两。几十两,像座山,压得人眼前发黑。
屋里静,只有妇人的抽泣声,和周掌柜微弱的呼吸。窗外的天,更阴了。
“我去找刘三。”危晋忽然开口,声音很平。
陆鸣猛地转头:“你——”
“他放的火,他得赔。”危晋说,眼睛看着床上的周掌柜,眼神很深,很冷。
“没证据。”陆鸣站起来,抓住他手腕,“你不能去。”
“那就看着他死?”危晋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烧着,暗火似的。
两人对视。空气绷紧了,像拉满的弓弦。陆鸣抓着危晋的手腕,感觉到他肌肉绷硬,骨头硌手。他知道危晋在气什么——气这不公,气这无力,气这眼睁睁看着好人遭罪,坏人逍遥。
“去了也没用。”陆鸣声音低下来,“刘三不会认,反而会害你。”
危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别开脸,肩膀塌了一点。那是一种很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那怎么办?”他问,声音哑了。
陆鸣也不知道。他看着周掌柜,看着那张灰败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着。他想起周掌柜给他留肉包子,多给他工钱,拍他肩膀说“小子,好好干”。那么好一个人,怎么就……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急。一个伙计冲进来,是客栈的小六,脸上有灰,眼睛红着。
“陆哥!”小六看见他,急急地说,“外头、外头贴了告示!”
“什么告示?”
“征兵的!”小六喘着气,“州府要在江陵办‘南军选拔’,下个月初就开始!说是、说是选精壮,充南军,打南蛮!前一百名有赏银,头名、头名赏五十两!”
五十两。
屋里静了一瞬。陆鸣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转头看危晋,危晋也看着他。两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同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