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第1页)
晨雾散得慢,像谁在山坳里熬了锅稠粥,白蒙蒙的,黏糊糊地糊着。陆鸣推开门,冷气扑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院里那棵老樟树,叶子湿漉漉的,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砸在青石板上,声音脆生生的,能数出个数。
危晋已经在井边了。他蹲在那儿,就着木盆里的水洗脸。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还冒着寒气。他捧一把,泼在脸上,水珠子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滚过脖子,消失在粗布衣领里。晨光稀薄,落在他侧脸上,那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起这么早?”陆鸣走过去,也掬水洗脸。水凉得扎人,精神一振。
“嗯。”危晋用袖子抹了把脸,头发梢还在滴水,“今天赶集。”
是了,今天是十五,镇上大集。一个月两次,逢五逢十,附近山里山外的人都来,热闹。陆鸣之前提过一次,说想带危晋去逛逛。危晋当时没应,但记下了。
“还以为你忘了。”陆鸣笑,用布巾擦脸。
“没忘。”危晋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什么时候走?”
“吃完饭。”陆鸣转身往灶前走,“煮点粥,路上带着干粮。”
灶是昨晚封好的,扒开灰,底下还有暗红的炭。添了把细柴,吹几口气,火苗蹿起来,噼啪响。陆鸣淘米下锅,又切了块腊肉——是前些天腌的鹿肉,风干了,硬邦邦的,得煮久才软。危晋在院里收拾东西,把要带的皮子、干蘑菇、草药,一样样清点,用粗布包好,扎紧。
粥在锅里咕嘟,腊肉的咸香混着米香飘出来。危晋进进出出,脚步声轻,但屋里有了活气。陆鸣搅着粥,看他在晨光里忙碌的侧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满上来。像这锅粥,慢慢熬,慢慢稠。
吃过饭,收拾妥当,太阳才刚露个头。金红的光从东边山脊漫过来,一层一层,染了云,染了山,最后落到院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危晋背上包袱,陆鸣拎着干粮和水囊,锁了篱笆门——其实不用锁,这山里没人来,但陆鸣说,锁了,像个家。危晋没反对。
下山路走得慢。露水重,草叶湿滑,得小心。危晋走前面,陆鸣跟后面,隔两步。山道窄,只容一人,两边的野草高过头顶,草尖上的露珠,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打湿裤脚。鸟叫得欢,一声压一声,从这棵树嚷到那棵树,不知吵什么。
“小心,这儿有块石头松了。”危晋忽然停下,回头说。
陆鸣低头看,果然,道中间有块青石,半边悬空,踩上去得崴脚。他侧身,贴着危晋过去。两人肩膀轻轻擦了一下,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裳传过来,一触即分。
“谢了。”陆鸣说。
危晋“嗯”了一声,继续走。但陆鸣看见,他耳朵尖有点红,不知是晨光映的,还是别的。
走了一程,雾散了,天彻底亮开。是个好天,蓝得透,云絮絮的,像刚弹好的棉花。太阳升高了,暖烘烘地照下来,晒得人背上发痒。两人都出了层薄汗,把外衣脱了,搭在胳膊上。
“累了歇会儿。”陆鸣说,看危晋脸色有点白。
“不累。”危晋摇头,但脚步慢了。
前头有棵老槐树,树冠撑开好大一片阴凉。树下一块青石板,被行人坐得光滑。陆鸣走过去,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危晋犹豫了一下,挨着他坐下。
树荫浓,风过,叶子哗啦啦响。远处有山溪,水声淙淙,隐隐约约。两人就着水囊喝水,水是山泉水,清甜,凉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舒坦。
“以前常赶集?”陆鸣问,掰了块饼递给他。
危晋接过,小口咬着:“不常。奶奶在时,一年去一两次,卖豆腐,买年货。后来……就不去了。”
他说得平淡,但陆鸣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去,是因为没人陪,也因为怕——怕热闹,怕人群,怕那些与自己无关的、鲜活的人间烟火。
“以后我陪你去。”陆鸣说,也咬了口饼。饼是昨晚上烙的,硬,但顶饿。
危晋转头看他。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眼睛里,那眼睛很亮,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嗯。”他说,很轻的一个字,但重。
歇够了,继续走。离镇子越近,路上人越多。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牵驴的,都是去赶集的。南腔北调,说说笑笑,空气里飘着汗味、牲口味、还有隐隐的、各种货物混杂的气味。危晋身体绷起来,脚步慢了,眼神警惕地扫过人群。
“没事。”陆鸣靠近他,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跟着我就行。”
危晋看了他一眼,点头,身体放松了点。但陆鸣感觉到,他挨得近了,手臂若有若无地蹭着自己的。
到镇口,人更多了。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声浪一股股涌过来,吵得人脑仁疼。集设在镇西头一片空地上,搭了棚,摆了摊,一眼望不到头。吃的,穿的,用的,玩的,五花八门,琳琅满目。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哭闹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是活生生的、嘈杂的人间。
危晋站在集口,有点愣。他看着那片喧嚣,眼神空了一下,像被这过于旺盛的生命力撞懵了。陆鸣拉了他一把:“走,进去看看。”
两人挤进人流。危晋挨着陆鸣,挨得紧,手臂贴着手臂。陆鸣能感觉到,他身体绷着,肌肉硬邦邦的,像随时准备战斗。但陆鸣没松手,就这么带着他,慢慢往里走。
先到皮货区。摊子上摆着各种皮子,狐皮,兔皮,鹿皮,还有罕见的狼皮、熊皮。危晋停在一个摊前,看摊主手里那张狐皮。火红的毛色,油光水滑,在阳光下泛着缎子似的光。
“这张怎么卖?”陆鸣问。
摊主报了价,不便宜。危晋摇头,拉了陆鸣要走。摊主在后头喊:“小兄弟,好货不等人!这皮子,做件坎肩,冬天暖和!”
危晋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走出几步,他才低声说:“太贵了。”
“你喜欢?”陆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