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泉(第1页)
天光从东边漫过来,一层一层,染了金,又透了红,最后是那种干干净净的、水洗过似的蓝。山醒了,鸟叫得欢,一声压一声,从这棵树嚷到那棵树。
陆鸣在灶前忙活。火是刚生的,柴是危晋劈的,细柴,好烧,火苗舔着陶罐底,咕嘟咕嘟响。罐里熬着粥,糙米加了昨夜剩的兔肉丁,又撒了把野菜碎,香味一丝丝飘出来,混在晨雾里,成了山的一部分。
危晋在井台边磨刀。那把短刀,用得勤,刃口总得磨。他磨得仔细,手臂稳稳的,磨石划过刀面的声音,沙沙的,有节奏,像另一种晨曲。阳光斜过来,照亮他半边脸,睫毛垂着,鼻梁挺出一道利落的线。
两人没说话,但空气是活的。陆鸣搅粥,危晋磨刀,各干各的,又像在一起干一件大事——把这一天,安安稳稳地开始。
粥好了,陆鸣盛两碗,搁在院里的木墩上。木墩是前些天砍的,一截老树桩,面儿磨平了,当桌子用。危晋洗了手过来,两人对面坐下,就着晨光喝粥。
“今天还下山?”危晋问,吹了吹碗沿的热气。
“嗯,得去。周掌柜那儿活儿不能断。”陆鸣夹了块兔肉丁放危晋碗里,“你呢?”
“进山看看。”危晋说,把那块肉丁吃了,“昨天看见有新鲜蹄印,像鹿群的。打一头回来,能多吃几天。”
“小心点。”陆鸣说,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说得自然,像说过很多遍。
危晋抬眼看他,眼里有点笑意,很淡:“嗯。”
吃过饭,陆鸣收拾碗筷,危晋检查弓箭。弓是自制的,竹胎,牛筋弦,绷得紧。箭囊里有十二支箭,箭羽是山鸡毛,染了色,红的绿的,在晨光里亮眼。危晋一支支抽出来看,箭头雪亮,没锈,又小心插回去。
“我走了。”陆鸣背上那个粗布包袱,里头是晌午的干粮——两张饼,一块咸菜。
“嗯。”危晋站起来,送他到篱笆门边。
陆鸣走了几步,回头。危晋还站在那儿,看着他。晨光里,那身影清清瘦瘦的,但站得直,像棵年轻的树。
“傍晚就回。”陆鸣说。
“好。”危晋点头。
陆鸣转身下山,脚步轻快。山道两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踩过去,裤脚湿一片,凉丝丝的。他嘴里哼着调,不成曲,就是高兴。高兴什么?说不清。就是觉得,这山,这雾,这早晨,还有山上那个人,都好。
镇子醒了,比山醒得热闹。炊烟一缕缕升起来,混着早点摊子的香气。街面湿漉漉的,昨晚下了点雨,青石板泛着光。铺子陆续开门,卸门板的哐当声,伙计的吆喝声,车马轱辘碾过石板的咕噜声,混成一片,鲜活,嘈杂,是人间的声音。
陆鸣到客栈时,周掌柜正在门口挂幌子。红布幌子,上头一个“酒”字,被风一吹,呼啦啦响。
“来了?”周掌柜看见他,笑了,“今儿气色不错啊。”
“掌柜早。”陆鸣挽袖子,“我先去挑水?”
“不急。”周掌柜招招手,压低声音,“昨儿那个,你朋友,后来怎么着?没去报名吧?”
“没。”陆鸣摇头,“他说不去了。”
“那就好。”周掌柜松口气,拍拍他肩膀,“年轻人,路长着呢,别往死路上走。对了,后厨李妈今早蒸了肉包子,给你留了两个,趁热吃去。”
陆鸣道了谢,去后厨。灶上果然温着两个大白包子,冒着热气。他拿了一个,咬一口,肉汁饱满,香。另一个用油纸包了,揣怀里——给危晋留着。
一天活儿照旧。挑水,劈柴,扫院子,擦桌子。忙是忙,但心里踏实。晌午客人多,大堂坐满了,行商的,走镖的,本地的,南腔北调,吵吵嚷嚷。陆鸣端着盘子穿梭,耳朵里灌进各种话。
“听说了么?北边又打败了,死了个将军……”
“南蛮那边也不安生,前几天劫了商队,货全没了……”
“征兵处人山人海,都是想挣军功的穷小子……”
陆鸣手上不停,心里却想着山上的危晋。他在做什么?打到鹿了么?有没有遇到危险?山里狼多,还有熊……
“小陆,发什么呆呢?”周掌柜拍他一下,“三号桌要壶酒,赶紧的。”
陆鸣回过神,忙去打酒。酒是自家酿的米酒,淡,但香。他端着酒壶过去,三号桌坐着两个行商打扮的汉子,正在说兵器。
“……要说好刀,还得是龙泉坊的。上次我在州府看见一把,百炼钢,刀身带云纹,那叫一个漂亮。”一个胡子拉碴的说。
“贵吧?”另一个问。
“贵!但值啊。”胡子汉子比划着,“握手里,那分量,那手感,杀人……不是,防身,绝对趁手。”
陆鸣放下酒壶,转身时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危晋那把短刀,磨得勤,但毕竟是把普通铁刀。要是能有把好刀……
他甩甩头,把这念头压下去。好刀贵,他现在攒的钱,不够买个刀柄。
傍晚收工,周掌柜结算工钱。陆鸣数了数,这个月满打满算,攒了六百二十个铜板。沉甸甸的一串,揣怀里,踏实。他又用零钱买了斤盐,扯了尺蓝布——想给危晋做件新坎肩,山里早晚凉。
出镇时,天色还亮。夕阳斜斜地挂在山尖,把云彩烧成橘红。陆鸣脚步快,想赶在天黑前回去。走到半山腰,忽然听见林子里有动静。
是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