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狼与过路客(第1页)
山风贴着地皮卷过来,带着潮气,还有草木腐败的味儿。陆鸣坐在井沿那块青石上,石头沁凉,硌着尾椎骨。他偏头看那扇紧闭的木门。
屋里劈柴声没停。咚。咚。咚。
每一声都干脆,利落,像拿尺子量过,间隔分毫不差。不像劈柴,倒像在数数,数这山里头死寂的日子。
陆鸣捡了根枯枝,在地上划拉。先划个“十”,又划个“万”,最后划个“危”,字写得歪扭,像蚯蚓爬。他盯着那个“危”字,笔划散,看着就悬。
十万。悬崖价。
他得跳,还得拽着底下那个一起上来。这买卖,听着就亏。
天光暗了点儿,云层厚,压在山脊线上。林子里鸟叫稀了,虫鸣起来,吱吱呀呀,吵得人心烦。陆鸣肚子又叫一声,晌午那一个半饼,早没影了。他舔舔嘴唇,井水凉,但不顶饿。
得弄点吃的。
他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绕到屋后。屋后是片坡,稀稀拉拉长着些菜,蔫头耷脑的,绿得不精神。靠墙根堆着柴,码得齐整,一捆一捆,粗细差不多。这人活得像个模子刻出来的,陆鸣想。
坡下头是片林子,树密,光线暗。陆鸣钻进去,低头找能吃的。野菜他认得几样,老家山里头,他妈常挖。荠菜,马齿苋,野葱。找了一圈,还真揪着几把,绿油油的,嫩。
他兜着野菜往回走,路过棵野果树,枝头挂几个青疙瘩,看着像野梨,还没熟。他蹦着摘了两个,揣怀里。
回到屋前,劈柴声停了。
陆鸣顿了顿,走到门口,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里头没声。
“那个,”陆鸣清清嗓子,“我摘了点野菜,你……有锅么?借我用用,煮好了分你一半。”
还是没声。
陆鸣等了一会儿,转身去井边打水。木桶沉,井绳糙,勒得手心疼。他拎着水回来,在屋前空地上扫了块地方,捡几块石头垒个简易灶,又去柴堆抽了几根细柴。
火不好生。他没打火机,这年头也没火柴。正蹲那儿琢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危晋站在门里,还是那身灰布短打,手里拎着个旧陶罐。他看了陆鸣一眼,那眼神空荡荡的,像看空气。然后他走过来,把陶罐往地上一放,转身又回屋了。
陶罐里是火折子和火石。
陆鸣愣了下,随即咧嘴笑了。他冲着门喊:“谢了啊!”
屋里没应。
火生起来,噼啪响,橙黄的光一跳一跳。陆鸣把野菜洗了,扔进他那个讨来的破瓦罐里煮。水滚了,绿叶子翻上来,热气腾腾,带着点清苦的香。他把野梨削了,切成块丢进去,添点甜味。
煮得差不多了,陆鸣盛了一碗,绿莹莹的汤里浮着梨块。他端到门口,又叩门。
“饭好了,你的那份。”
门开条缝。危晋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接过碗,手指不经意碰到陆鸣的,凉。
“小心烫。”陆鸣说。
门又合上了。
陆鸣蹲回火堆边,捧着自己那碗,小口小口喝。汤淡,没盐,但热乎乎的下肚,整个人都舒坦了。他喝着,眼睛瞄着那扇门。
危晋在屋里吃饭。没声,一点都没有。不像常人喝汤会有动静,他就那么安静地,把一碗汤喝完,然后门又开了,空碗递出来。
陆鸣接碗时往里瞥了眼。屋里黑,只隐约看见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墙上挂着弓和箭囊,别的什么都没有。干净,也空,跟这人一样。
“我晚上……”陆鸣指指门外,“能在你屋檐下凑合一宿么?就一宿,明天我下山找活儿。”
危晋看着他,那眼神还是空,但陆鸣觉出点不一样。像深井里投了颗石子,没响声,但涟漪总有。
“随你。”危晋开口,声音低,哑,像很久没说话,锈住了。
说完他就关上门,插上门闩,咔哒一声。
陆鸣站在门外,对着那扇门笑了。说了仨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