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她造假(第1页)
第二天下午。同一间"独坐"。
但这次不是喝茶。桌上摆着两副头环——一副是简默的质检专用版,展开后贴合她额头的弧度,蓝色呼吸灯在安静地流动。另一副是标准通用版,黑色,还没开机。
简默站在桌边调试仪器。陆不辞坐在椅子里,看着那两副头环像看着两件刑具。
"紧张?"简默没抬头。
"没有。只是在想——你教的造假,和你平时鉴定出来的造假,是同一种东西吗?"
"不是。"简默把调试好的头环放在旁边。"市面上流通的假样本是用技术手段篡改的——剪辑、拼接、稀释、加料——把一份普通的情绪伪造得看起来更值钱。但那是在样本层面造假。我教的是反应层面的东西——你的身体、你的神经系统、你应该产生的实时情绪。"
"用我的身体造假。"
"对。在沈砚的采集器面前,用你的神经系统画一幅假画。采集器只能看到画——看不到你画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不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原理是什么?"
"你的耳钉采集精度只有标准头环的百分之六十。"简默在桌面上摊开一张纸——上面是她手写的一些线条和数据,字迹小而密,但极其整洁。"它能分辨大致的情绪类别——恐惧、愤怒、悲伤、喜悦——也能读取强度数值。但它的精度不足以分辨微小的杂质。比如一段愤怒里掺杂了百分之三的信任,在标准头环上会显示为愤怒:89%,信任:3%,其他:8%。但在你耳钉的采集分辨率下,那百分之三的信任会被处理为噪点——采集器会把它标记为未分类。"
"所以呢?"
"所以如果你在产生一种情绪时,故意往里面掺另一种——掺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采集器会读取到两种互相矛盾的数据。矛盾到一定程度,算法会放弃分类。它会直接标记为噪点过高,无法分类。"
陆不辞慢慢坐直了。她开始听懂了。不是听懂了技术原理——那个不难——她听懂了简默的意思:在沈砚的监控下,她不需要停止产生情感。她只需要在产生真实情感的同时,往里面——像往一杯红酒里掺墨水——掺入足够的"杂质",让采集器报销。
"像在一杯红酒里掺了墨水。"她说。
"对。"简默看了她一眼。"看来你懂了。"
"看起来是黑色,品起来还是红酒。但仪器只能看到颜色。"
"这句话我没说过。你从哪里听到的?"
"我在猜你要说什么。"陆不辞说。"职业病。"
简默没有接这个话。但她的嘴角又出现了昨天那个弧度——很冷的、近似于笑的弧度。这次持续得久了一点。
"开始吧。"她说。把那副黑色头环推给陆不辞。"戴上这个。摘掉耳钉。"
陆不辞的手停在半空。
"摘掉耳钉?"
"对。今天不需要让沈砚看到你在学什么。而且——"简默停了一下。"造假的第一条规则:有时候你需要完全脱离监控,才能确认你产生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如果你一直活在采集器下面,你会连自己真的感觉是什么都不知道。"
陆不辞的手慢慢抬起来。触到左耳那枚冰凉的、光滑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银钉。她捏住它。停在那里。
她戴了它十一年。
十六岁那年冬天,在训练营的地下室,一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用一把微型注射枪把电极探针刺入她耳后皮肤。不太疼——像蚊子叮了一下。技术员说:"好了。从现在起,你的所有情绪都会被记录。别想着摘——探针附着在神经末梢上,强行拔出会损伤听力。"
她信了。后来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权限,她偷偷查了技术手册——探针确实附着在神经末梢上,但不会损伤听力。那只是让人不敢摘的恐吓。但那时候她已经习惯了。习惯被看着。习惯每一丝心跳都被翻译成数据。习惯睡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在心里说:这一段是"平静",纯度不错,标个Lv。2吧。
现在她的手捏住耳钉,没有用力。她忽然意识到——她不敢摘不是怕疼。是怕摘了之后,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耳钉给她配置了一个恒定的、不可逃避的观众。只要观众还在,她的所有反应都有一个外部参照系:这是"任务需要的",那是"可以被出售的",还有那边那堆——"未分类,建议删除"。但如果观众消失了——谁来告诉她她在产生什么?
谁来替她把情绪分类?
"怎么了?"简默的声音。
陆不辞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捏紧了耳钉,但还没有摘。
"没什么。只是——"她深呼吸了一次。然后轻轻一拧,将耳钉从耳垂上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