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藏(第1页)
第25章冬藏
【武周·圣历二年(699年)冬,忽汗河畔·敖东城】
第一场雪过后,冬天就真的来了。
不是那种断断续续的冷,而是彻彻底底的冷。忽汗河封冻了,冰层厚得能走马车。城外的雪积了半尺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家家户户的窗户上糊着厚厚的窗纸,门口挂着草帘子,挡风。
但今年的冬天,和去年不一样。
去年这个时候,大祚荣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心里想的是——粮食够不够吃,柴火够不够烧,伤员能不能熬过去。
今年,他想的还是这些,但心里不慌了。
粮仓里堆着九百多石粟米,省着点吃,能吃到明年秋天。柴垛码得比人还高,烧一个冬天绰绰有余。药库里堆着狄仁杰送来的药,加上木槿从山上采的,够用了。
“大莫弗瞒咄,”骨嵬站在他身后,冻得直跺脚,“回去吧,外面冷。”
“不冷。”大祚荣裹紧了身上的黑貂大氅,“今年冬天,不冷。”
入冬后的第一件大事,是办冬学。
这是木槿提出来的。
“大莫弗瞒咄,”那天她在议事厅里对大祚荣说,“震国的孩子,不能光会放牛、捡柴、打架。得读书。”
大祚荣看着她。
“读书?谁来教?”
“我。”木槿说,“我识汉字,也识靺鞨文。教孩子们认字、算数,够了。”
“那桑田谁管?”
“冬天桑田没事干。妇人们在家闲着,可以帮朴姐做针线。我抽出一个时辰教孩子,不耽误。”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
“教吧。”他说,“需要什么,跟朴氏说。”
冬学设在祠堂旁边的一间空房子里。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了干草,墙上挂了一块木板,用炭笔写着字。木槿站在木板前,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指着上面的字。
“这是‘天’。”她说,“天,就是头顶上的天。天老爷的天。”
孩子们坐在地上,仰着头,跟着念。
“天——”
“这是‘地’。”木槿指着下一个字,“地,就是咱们脚底下的地。种粮食的地。”
“地——”
“这是‘人’。”木槿指着第三个字,“人,就是你们自己。震国的人。”
“人——”
大祚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大莫弗瞒咄,”骨嵬低声问,“您小时候读过书吗?”
“读过。”大祚荣说,“在营州的时候,父亲请了一个汉人先生教孤。”
“都学了什么?”
“学了《论语》《老子》,学了写字、算账,学了兵法。”大祚荣转过身,“父亲说,当首领的人,不能光会打仗。得会看地图,会算粮食,会写书信。不然,就只是个武夫。”
骨嵬点了点头。
“那木槿姑娘——”
“她是个聪明人。”大祚荣打断了他,“比孤想象的还要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