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与游戏厅(第1页)
从拳馆回来的那一周,自己老实了。准确地说,是身体替他做了“老实”的决定——左小臂的淤青还没消,上嘴唇的伤口结痂后吃饭时不小心扯裂了一次,重新结痂,现在已经变成一道淡粉色的细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在出租屋里躺了几天,每天睡到自然醒,去食堂吃饭,回来继续躺着。
第六天早上对着镜子看了一圈。淤青消了,伤口好了,手臂上那两个月的训练成果还在。肩比从前宽了一些,胸口的肌肉线条在短袖下面若隐若现。把衣服脱了看——不行,还是太细了。力量够用,爆发力也够,但体重太轻。在和那个专业选手对上的时候,对方一记低扫踢在他的大腿上,他的整个重心都晃了一下。不是技术问题,是对抗能力在绝对的力量吨位面前被碾压了。他需要增重。但增重需要系统的饮食计划和持续的力量训练。阿尔戈斯之眼的训练基地他去不了了,拳馆的训练环境也不适合做系统的增肌训练。
那几天他在集市上买了一些生活物资。杏仁水,压缩饼干,幸运豆奶,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条毛巾。
他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阳光明媚——Level11没有太阳,但今天的天光比平时亮了不少,灰白色的穹顶像被谁擦亮了一层,光线落在肩膀上是温暖的,能感觉到那种暖意透过冲锋衣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欧几里得装置的金属框架,冰凉的,齿轮不转了,球体表面的裂纹比从前又多了几道。
预警手链戴在右手腕上,藏在冲锋衣的袖口下面——他在阿尔戈斯之眼训练期间学会了把这东西伪装成一块普通的手表。环节从银链子上拆下来重新组装过,外层套了一圈哑光黑的橡胶套,不仔细看就是一块运动手表。
背包里有五瓶杏仁水,三包压缩饼干,两块皇家口粮。
杏仁水,寄存在胖男人那里的凭证上写着二百七十瓶。加上背包里的五瓶,二百七十五瓶。离四千瓶还差三千七百二十五瓶。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以目前的速度,如果每次任务能赚到像Level5搬运任务那样的积分,大约需要做多少次。但Alpha基地的任务积分兑换成杏仁水之后能剩下多少,还要扣税。Level5的搬运任务做了七天,赚了三十五分,扣税后到手二十九分七。二十九分七在Alpha基地的物资交换地可以换到大约二十瓶杏仁水。二十瓶。七天,二十瓶。四千瓶需要一千四百天。将近四年。他走得不够快,攒得不够快。需要找报酬更高的任务。需要找不需要交税的任务。需要找办法,他得有足够的杏仁水,才能在这里活下去,才能买那间七十平的房子。
在房子之后,他要找到离开后室的路。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穹顶,那上面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判断方向,但他知道他最终要去的地方在哪里。那个方向不在Level11的集会里,不在Level1的Alpha基地里,不在任何已知的层级里。他现在不知道那扇门在哪里,但他会找到的。
走过一个巷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不是“看到”,是“扫到”。在视野边缘,灰白色的巷道和老旧的砖墙之间的缝隙里,一个深色的、移动的、正在和他保持同步速度的轮廓。他没有停下,没有转头,没有做出任何“我注意到你了”的动作。他继续往前走,保持着同样的步频、同样的步幅、同样的呼吸节奏。在下一个巷口,他拐了进去。不是“突然拐”,是“自然拐”,像他本来就要走那条路。
那个人也拐了进来。
他开始加速。巷道很窄,两侧是老旧的砖墙,墙面上爬满了藤蔓。脚步加快,但步伐不乱,他用余光在身后的宽度和弯道之间保持着距离。七米,也许八米,不会更近了。转过第一个弯,继续加速,再转一个弯,再加速——他连续拐了几个弯,每次拐弯之前先用自己的身体在视网膜上留下一个起始位置标记,然后在拐弯之后持续从记忆的缓存区中调取那个标记,与当前时刻的追踪对象在视网膜上的实时位置做比较。距离没有拉开。九米,八米,七米。越来越近了。那个人一直在根据他拐弯的节奏调整自己的步伐,在连续变向的过程中身后那个人的步频和转向时机几乎与他完全同步。不是巧合,他看到了那个人在拐弯时手臂的摆动方式——有人在追踪方面受过训练,知道如何在不丢失目标的前提下缩小距离。
自己被盯上了。不是偶然,不是抢劫,不是随机犯罪。是有人一直在找他。集会上有人打听他,灰色的冲锋衣,左胸的补丁。他穿着那件冲锋衣走进了这个巷口,走进了那些人的视线。
他不再掩饰。右手探进背包侧袋,摸到多功能刀的握柄,抽出来,展开主刀刃。没有带枪。在Level11他一般不随身带枪,集会人多的地方容易起冲突。如果他带了92F,他现在就可以转身,开枪,打腿,不打要害,然后跑。
身后那个人也掏出了东西。金属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细长的光。手枪。永康没有看到是什么型号,但那个金属色的反射光和他的92F枪管在阳光下反光的特征完全一致。
他跑了。不是“转身跑”,是“加速跑”,面朝前方,腿部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他从未尝试过的力量。从静止到爆发他用了不到零点几秒,从爆发到全速他也没有用到计数的时间。身后传来一声喊。
“别跑!”
话音刚落,从巷道两侧的两个岔路口同时转出了两个人。没有预兆,没有脚步声,他们一直在岔路口等他,在他们认为他会经过的时机转了出来。三个人。加上身后那个,一共四个。他冲过了第一个岔路口,从两个人之间穿了过去,不是一左一右,是差了零点几秒的时间先后——第一个人的手伸出来抓他的背包,没有抓住;后一个人的手伸得更晚,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他的方向不是向四周的宽阔街道跑,而是向更深的巷道跑。宽阔街道上人多,人多意味着可能会误伤,他的枪法好归好,但只要有一枪打偏了、跳弹击中了无辜者、或者激怒了对方让他们直接朝人群开枪,后果就不是他自己一条命能扛得住的。他需要岔路口,需要转角,需要一切能够让他利用地形分割对方的东西。这片区域他来过很多次,从出租屋到集会,从集会到阿尔戈斯之眼的办事处,从办事处到拳馆。他走过这个巷口,走过那条窄巷,走过那堵有藤蔓的墙,走过那扇永远关着的铁门。他熟悉这里,比那几个人更熟悉。
他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以超过其他人的速度进入了一条窄巷。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个人在他身后挤在了一起。他没有回头看,只是听着身后的声音做判断。脚步声在他进入窄巷后瞬间从四个人的混乱节奏变成了一个人的清晰脚步加上几个人的闷响——一个追了进来,其他三个还在巷口。他冲出了窄巷,右转,进入一条更宽的街道。身后的脚步声在这一系列的方向变化中开始分化。最慢的那个人已经被丢在了后面。
他转身。不是跑,是转身。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向,从面朝前变成面朝后,同时重心下沉,右手握刀,左手张开。一个追兵刚从窄巷里冲出来,速度很快,看到永康突然转身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减速了。
扫堂腿。右腿从身体侧面扫出去,脚背击打在对方的脚踝外侧。对手的上半身在快速前进的过程中被突然打断了支撑,重心前倾,整个人朝地面栽了下去。他补了一脚,不是踹脸,是踹肩膀——右脚从扫堂腿的落点抬起来,蹬在对方肩窝的位置,把人从自己面前推开。这个过程的全程用时很短。然后转身,继续跑。
他没有回头看那个人有没有追上来,只是从脚步声做出了判断。身后追兵的脚步声从四个变成了三个,又从三个变成了两个——刚才那个被踹倒的人需要一定时间才能重新爬起来,但被踹了肩膀的那一下会影响他后续的速度,而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在他完成扫堂腿和蹬踹的过程中没有任何减缓,说明那个人完全不受影响,一直保持着自己的步频。那是领头的人,也可能是四个人里最难对付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