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后室(第1页)
永康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一排排日光灯。
灯管排列得很整齐,一直延伸向视野尽头。有些灯管在闪烁,发出那种他形容不出来的声音——不是嗡嗡,不是滋滋,而是某种更低沉、更持续的震动,像是直接压在脑仁上的那种声音。
他躺在淡黄色的地毯上。
地毯潮湿,有一股旧物腐烂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制剂气息。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灯闪烁的频率在他视网膜上烙下了残影。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回来。
窗户。栅栏。那个破损的缺口。自由标语。
傍晚回家。父亲的目光。
“我以后不管你了,也不骂你了,打你也是浪费力气。”
母亲的声音。
“都怪你。要不是你怎么可能闹成这个样子。我当初是后悔生下了你,为什么生的不是你弟弟而是你?我告诉你,我要和你爸爸离婚了,都怪你!”
弟弟不耐烦的脸。
自己房间的门。
抱住自己的手臂。
弟弟说“你好烦”。
然后——
砰。
坠落感。
会忆往事永康记得那天皖北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怎么都洗不干净的抹布。
那年他才八岁,坐在书桌前,数学作业本上的数字歪歪扭扭。客厅里传来弟弟永浩背诵古诗的声音,奶声奶气却字正腔圆,母亲的笑声跟着响起来:“哎呀我们永浩真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永康咬着铅笔头,那道减法题怎么也算不对。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在院子里的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没人管它们飞去哪里,也没人问它们飞得累不累。他看了很久,直到母亲推门进来看到空白的作业本,脸色瞬间沉下来。
“别人家的孩子作业都写完了,你看看你!”母亲把作业本摔在桌上,纸页哗啦啦地响。
永康没吭声,又看了一眼窗外。麻雀早就飞远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晃。
他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习惯看窗外的。
家里的规矩多得像笼子上的铁条。吃饭不能先动筷子,长辈说话不能插嘴,考试成绩单要双手递上去,低于九十分就别想有好脸色。父亲是典型的皖北大家长,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钉子,钉下去就是一个坑。母亲则是执行者,把父亲的意志转化成日常的冷言冷语,一点点浇在这个不争气的大儿子身上。弟弟永浩倒是如鱼得水,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家庭里游刃有余,考试拿第一,奖状贴满一面墙,逢年过节亲戚来了都要被拉出来展览。
永康也有一面墙,只不过上面什么都没有。
时间是按奖状划分的。永浩拿一张奖状,父亲就多一分沉默;永康考一次不及格,母亲就少一分耐心。家里的空气越来越稠,稠得像冬天的浓雾,呼吸一口都觉得胸口闷。永康不是不努力,他只是在这个家里找不到力气。每当他翻开课本,耳边就响起母亲夸弟弟的声音,眼前就浮现父亲看弟弟时那种骄傲的眼神。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有一只手掐着他的喉咙,让他喘不上气,也读不进去书。
十三岁那年秋天,学校里的一处栅栏不知道被谁踹出了个口子。破损的地方正好挨着那块写满标语的墙,“自由飞翔,追逐梦想”几个红色大字被锈迹和裂缝切得七零八落,看起来格外讽刺。永康每天从那里经过,都会多看一眼。那个缺口不大,但刚好够一个瘦削的少年侧身钻过去。墙外面是一条土路,土路通向镇子外面的田野,田野尽头是大片大片的天空。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迈出那一步的。大概是被老师当着全班的面骂“朽木不可雕”之后的第二天,大概是语文试卷发下来那个刺眼的48分还在书包里没敢拿出来的那个下午,大概是看到弟弟又领了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回家、父亲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但那个笑容从没给过自己的那个瞬间。
他背着书包从那个缺口钻了出去。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田野里的玉米秸秆已经收割了,空旷的天地间只剩下风在跑。永康在田埂上走了很久,书包里的课本一颠一颠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催他回去,又像是在替他庆幸。他走到一条小河边上坐下来,河水浑黄,缓缓地流着,和他八岁时看到的那群麻雀一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坐到日头偏西才想起来回家。
推开家门的瞬间,空气像被冻住了。父亲坐在客厅正中央的藤椅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母亲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弟弟永浩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就飞快地低下去,像在回避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你还知道回来?”父亲的声音很平。
永康低着头站在门口,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他本以为会挨一顿骂,甚至挨一顿打,他都准备好了。认错,低头,忍过去,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以后我不管你了。”父亲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骂你也费力气,打你也费力气,没意思。”
这句话比任何一顿打都疼。永康的指甲掐进手心里,鼻子猛地酸了。不管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被放弃了?连骂一顿打一顿的价值都没有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转头去看母亲,希望母亲能说一句话,哪怕是一句责备的话也好,至少说明还有人愿意管他。
母亲的眼神像结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