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第1页)
周一早上,沈清昼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他特意起了个大早,六点不到就醒了。窗帘缝里的光还是深蓝色的,鸟还没开始叫,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了的画面。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像一个正在倒计时的钟。
今天的倒计时指向一个具体的时间——七点四十。第一节课的上课铃。
他起来洗漱,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三遍。平时他不怎么在意发型,头发洗了吹干就行,今天他用了梳子,把额前的碎发往旁边拨了拨,露出发际线的轮廓。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陌生,不是脸变了,是眼神变了——以前那双桃花眼总是低垂着,像是在躲什么东西,今天它们直直地看着镜子,没有躲。
他换了校服。衬衫的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很少把领口的扣子扣上,因为觉得勒,但今天他扣了,扣完之后扯了扯领子,让它不那么紧。校服是刘婉前几天从学校拿回来的,熨烫过了,衬衫的折痕笔直笔直的,像刀裁出来的一样。他穿上之后闻了闻,有洗衣液的味道,但不是星河湾那种,是金鼎湾这种——更香,更甜,像一朵开得太用力、闻久了会头疼的花。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穿林野的皮衣。皮衣还挂在星河湾的衣架上,上次去的时候忘了带回来。他穿了自己的深蓝色棉服,拉链拉到胸口。
下楼的时候,王阿姨已经在厨房里了。看到他穿着校服走下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少爷今天真精神。”她说。
沈清昼“嗯”了一声,坐下来吃早饭。小米粥,煎蛋,两个小花卷,一碟酱菜。他吃了大半,把粥喝完了,花卷吃了一个半,煎蛋吃了蛋白,蛋黄搁在碗边上。王阿姨看着那个蛋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大概是觉得他今天能吃这么多已经很好了。
吃完饭,他背上书包。书包是黑色的双肩包,拉链有些涩,拉起来要费点力气。他把课本和卷子塞进去,又把笔袋放进去,笔袋里装了三支黑色水笔、两支红色水笔、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一个卷笔刀。卷笔刀是旧的,刀片钝了,削出来的铅笔芯总是断,但他没有换,因为习惯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婉从楼上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睡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沈清昼,两个人隔着客厅对视了几秒。
“书包重不重?”她问。
“不重。”
“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
刘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睡袍的带子松了一半,垂在腰侧,像一个没有系好的蝴蝶结。沈清昼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很凉,秋天到了。他缩了一下脖子,把校服领子立起来,遮住后颈。
他走了侧门。铁栅栏还在,缝隙还是那么窄,他侧过身挤了出去。这一次他注意到栅栏的顶端有一块锈迹,形状像一片叶子,边缘卷曲,颜色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块锈迹,它应该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他从来没有看过。
出了小区,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往公交站走,而是往南城一中的方向走。走路的话大概要二十分钟,他走得快,十五分钟就能到。他迈开步子,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的,拉链磕在书本的脊背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穿校服的学生,骑自行车的,走路的,三三两两的,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沈清昼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有人认出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像一个普通的、赶着去上学的、淹没在人群里的高中生。这种感觉很好,好到他觉得自己像一滴水汇进了河里,不用再被单独拎出来放在显微镜下看。
南城一中的校门出现在视线里。老槐树还在,保安室的遮阳伞换了一把新的,颜色从绿色变成了蓝色。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红色的字——“距离高考还有232天”。沈清昼看着那个数字,在心里算了一下。232天,除以30大概是七个多月。七个多月之后,这一切都会结束。高考,高中,南城一中,金鼎湾,也许还有沈建国和刘婉。七个多月之后,他会去北京,住进大学的宿舍,在一个新的城市里重新开始。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埋了很久,今天终于冒出了一点芽。
他走进校门。
保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前的小广场,走进那栋红砖的老楼。楼梯是水泥的,磨得发亮,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有一个浅浅的凹槽,是被无数双脚踩出来的。他上了三楼,走进高三(1)班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有人在吃早饭,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聊天。沈清昼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的声音小了一瞬——不是全部安静,而是像有人按了一下音量键,把音量从8调到了5。几个人的目光扫过来,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
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书,没有卷子,只有一个用粉笔写的小小的“早”字,不知道是谁写的,字迹清秀,像女生的字。他用手指把那个字擦掉了,粉笔灰沾在指尖上,白白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课本和卷子拿出来,按照顺序摆好。语文在最上面,下面是数学,再下面是英语,最下面是理综。他把笔袋放在桌角,把水杯放在笔袋旁边,又把桌子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桌腿和地砖的缝隙对齐。
“清昼!”
有人叫他。他抬起头,看到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是班长林晓。她扎着马尾辫,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病好了?张老师说你在家养病,我们都以为你得了什么大病呢。”
“好了。”沈清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