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第1页）

周一早上，沈清昼醒得很早。窗帘缝里的光还是灰蓝色的，鸟在叫，不是星河湾那种细细软软的、像在哼歌的鸟叫，是金鼎湾花园里那种声音很大、底气很足的鸟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宣布这整个小区都是它们的地盘。

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起来洗漱、坐到书桌前、翻开题集。他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想象如果现在拆掉那盏灯，换成一盏普通的白炽灯泡，这间卧室会变成什么样子。大概会变得很暗，因为天花板太高了，白炽灯的光照不了这么远，四角会有阴影，晚上看起来像一个洞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手机震了一下。林野发了一条消息：“早。”

沈清昼回：“早。”

林野：“今天回学校。”

沈清昼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他算了算日子，林野请的一周假确实到昨天为止了。他打了几个字：“陈姨一个人在家行吗？”想了想，又觉得这问题问得多余——不行也得行，林野没有别的选择。他删掉，换了一句：“中午谁回去照顾她？”

林野：“我。中午回去一趟，给她热饭。”

沈清昼：“来得及吗？”

林野：“来得及。学校离星河湾不远，骑车十五分钟。”

沈清昼看着“骑车十五分钟”这几个字，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距离。从南城一中到星河湾，骑车确实十五分钟，但如果路上堵，如果红灯多，如果林野赶时间骑得快，也许十分钟就到了。十分钟，热个饭，喂陈姨吃完，再骑十五分钟回去，赶下午第一节课。中午满打满算两小时的休息时间，他花在路上就要半小时，剩下的一个半小时要完成做饭、喂饭、收拾碗筷、也许还要帮陈姨上个厕所或者换个衣服。沈清昼算到这里，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发了一条：“中午我过去。”

林野：“你不用上课？”

沈清昼打完“我不去学校”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林野解释自己被关在家里的事，不想说，也不愿意想。最后他只回了三个字：“我去就行。”

林野没有追问。过了几秒，发了一个“好”字。

沈清昼放下手机，起来洗漱。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眼下的青黑又淡了一些，嘴唇不干了，大概是昨晚喝了刘婉那碗甜到发腻的银耳汤，补了水分。他把牙刷放回杯子里，蓝色的那把，在杯子里靠着杯壁，旁边没有红色的牙刷陪它。他看了两秒，把牙刷转到杯子的另一边，面朝镜子。

下楼的时候，王阿姨在厨房里忙活，看到他下来，问他要不要吃早饭。他说吃，王阿姨愣了一下——平时他都是说“不饿”或者“随便”，今天他说了“吃”。王阿姨好像很高兴，端了一碗南瓜粥、两个小笼包、一碟酱菜出来，又切了几片水果摆在旁边，橙色的哈密瓜和红色的火龙果，摆成花的形状。

沈清昼坐下来，喝了一口南瓜粥。甜的，但没有昨晚的银耳汤那么甜，南瓜的自然甜味，混着米香，暖暖的，从喉咙滑到胃里。他喝完了一整碗，吃了两个小笼包，酱菜夹了两筷子，水果吃了一半。王阿姨来收盘子的时候，看到碗底空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少爷今天胃口好。”她说。

沈清昼“嗯”了一声，站起来，上了楼。

他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桌上摊着昨天做到一半的英语卷子，最后两篇阅读还没做。他翻开，开始读第一篇。讲的是一个人养了一只狗，狗老了，走不动了，他每天抱着它出去散步。邻居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因为这只狗年轻的时候陪他跑了十年的步。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沈清昼的笔停了一下——“有些路，你走的时候不觉得远，回头才发现已经走了很远。”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继续做题。

做完英语，他做了一套数学选填。填空题最后一道有点难，他算了五分钟才算出答案，代进去检验了一下，是对的。他在答案后面打了一个勾，勾画得很重，纸被压出一道凹痕。

十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是周然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伦敦的街道，天灰蒙蒙的，路边的建筑都是红砖的，又高又瘦，窗户密密麻麻的，像蜂巢。路上的人穿着深色的衣服，低着头走，没有人看镜头。周然在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这里的天比南城还灰。”

沈清昼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句：“你在那边还好吗？”

周然：“还行。就是吃的不好。昨天吃了一顿中餐，贵得要死，还不好吃。”

沈清昼：“你自己做。”

周然：“我不会。”

沈清昼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学。不丢人。”发出去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这五个字也是他想对自己说的话。学做饭，学洗衣服，学照顾自己，学怎么在一个没有人照顾你的世界里活下去。这些事不丢人，不会也不丢人，学了不会也不丢人，学了一半忘了也不丢人。丢人的是那些明明什么都不会、却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的人。

周然发了一个表情包过来，是一只猫抱着一条鱼，旁边写着“太难了”。沈清昼没有回。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