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湾(第1页)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沈清昼熟悉的,是林野熟悉的。那种气息很复杂,有旧家具的木头的味道,有厨房里常年不散的油烟味,有洗衣液的香气,还有一点点药的气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屋子罩在里面。
沈清昼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以前来过这里。那次是为了补习,站在门口,隔着一道半掩的门,看到过陈姨躺在床上。但那次他没有进来。现在他站在门口,门敞开着,里面的光线从门框里泄出来,落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像一个浅黄色的、歪歪扭扭的长方形。
“进来吧。”林野扶着陈姨走进去,头也没回地说。
沈清昼跨过门槛,走进了那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
客厅不大,放着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和一个旧沙发。沙发是布艺的,灰蓝色,靠背的地方磨得发白,坐垫上铺着一块钩针编的垫子,花纹是向日葵,有几朵的花瓣已经脱了线。桌子上铺着塑料桌布,透明的那种,底下压着几张照片。沈清昼没有仔细看,但他瞥到其中一张照片上有一个年轻女人抱一个小孩,女人的脸很瘦,笑容很亮,小孩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厨房在客厅的角落里,用一道半墙隔开,灶台上放着两个锅,一个炒锅一个汤锅,锅底都黑了。墙上贴着一块塑料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几个电话号码,字迹潦草,有些已经看不清了。
卧室的门开着。沈清昼看到里面有一张床,床单是淡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乳白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裂痕,从边缘延伸到中间。衣柜的门关着,但柜门上的镜子擦得很干净,映出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画——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一片海,海面上有一只船,船很小,海很大,天空是灰蓝色的,和海面几乎融为一体。
林野把陈姨扶到卧室里,让她在床上躺下来。他弯着腰,把陈姨的腿抬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又把枕头拍了拍,塞到她的后背和床头之间。
“躺一会儿。”他说,“我去烧水。”
陈姨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林野从卧室里出来,经过沈清昼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厨房。沈清昼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哗哗地流了一阵,然后关上,然后是燃气灶被拧开的声响,哒哒哒几下,轰的一声,火着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把行李袋放在沙发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搪瓷杯放在桌上,药盒放在电视机旁边,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但其实他只是在拖延时间,在等林野从厨房里出来。
林野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是白开水,冒着热气,递给了沈清昼。另一杯是温的,大概兑了凉水,他端进了卧室。
沈清昼听到卧室里传来很轻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听到陈姨的声音和林野的声音,一问一答,语速很慢,像两条河流在不同的河床上流淌,偶尔交汇一下,又分开。
过了一会儿,林野从卧室出来,把门轻轻带上了。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后背靠着靠垫,头仰起来,闭着眼睛。
沈清昼端着那杯水,站在旁边,看着他。
客厅的光线不太好,窗户不大,外面又是阴天,整个屋子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暗里。但林野坐在那里的样子,沈清昼看得很清楚——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眉骨上那道疤在灰暗的光线下不太明显,凑近了才能看到那条细细的白线。他的嘴唇有些干,起了皮,下唇中间有一小块裂开的口子,渗出一点暗红色的血。
沈清昼把水杯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沙发很小,坐两个人就挤了。沈清昼的右肩膀贴着林野的左肩膀,隔着两层衣服,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林野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你累了吧。”沈清昼说。
“还好。”
“你昨晚睡了多久?”
林野没有回答。沈清昼知道他不回答的意思就是“没怎么睡”,但他不想说,因为说了会让沈清昼担心,而他不想让沈清昼担心。
“你去床上躺一会儿。”沈清昼说,“我帮你看着。”
林野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沈清昼能看到林野眼睛里的血丝,能看到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不用。”林野说,“我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应该。”
林野愣了一下。他看着沈清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开了,看着对面墙上那幅水彩画。
“那画是你画的?”沈清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嗯。好几年前了。”
“画的哪里?”
“不记得了。可能是梦里见过的。”
沈清昼看着那幅画。海面上那只船很小,小到像一颗芝麻。天空和海面几乎是一个颜色,灰蓝色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船就在那片混沌里飘着,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