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南望大楚孤君祭旗试新锋(第1页)
公元前224年,秦王政二十三年。
咸阳宫的檐牙高啄,在深秋的冷雾中显得愈发狰狞。这一年,嬴政三十五岁。
距离赵杜若葬入芷阳已经过了四个春秋。四年的时间,足以让关中的麦子熟了四茬,也足以让那个曾经在母亲膝下权衡天下的秦王,彻底长成了这世间最冰冷、最权威的律法化身。他额角的轮廓愈发深邃,眼中那抹属于“政儿”的温情,早已被大秦东出的滚滚烟尘彻底掩埋。
章台宫内,巨大的九州沙盘已经占据了半个殿宇。在韩、赵、魏的版图被插上玄色秦旗后,南方那片广袤、幽深且带着某种蛮荒气息的“楚”字,成了嬴政心头最沉的一块阴影。
“大王,楚国大将军项延已在淮水北岸集结兵力,号称带甲百万。”
说话的是姚贾。他如今已是大秦暗网的首领,那是赵杜若临终前亲手交接给他的班底。姚贾站在阴影里,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燕国残余在代地苟延残喘,魏国大梁的水虽然退了,但人心尚需五年抚平。此时伐楚,国内的粮草调配已到了极限。”
嬴政走到沙盘南侧,指尖摩挲着代表楚国的红色旗帜。楚国,是那个他祖母华阳太后的故乡,也是母亲赵杜若生前最忌惮的深渊。楚人尚鬼,宗族势力盘根错节,那是一个与大秦法度完全背道而驰的泥潭。
“母后当年说过,楚国是一头老象,皮厚肉糙,刀剑难伤,唯有从内部让它烂透,方能一击必杀。”嬴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回荡,“姚贾,你潜伏在楚廷的那些‘金元’,动得如何了?”
“回大王,楚王负刍弑君夺位,根基不稳。臣已令暗桩散布流言,并重金收买楚国权臣,让他们在朝堂上疯狂弹劾项延,阻挠军费下拨。楚人多内斗,此计已见成效。”
嬴政冷哼一声,目光却投向了殿外。
他知道,暗箭只能伤皮肉,要断其脊梁,还需大秦最锋利的刃。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大步走入殿内。一位是功勋卓著、须发已半白的王翦;另一位则是正当壮年、锐气逼人的李信。
这是一个关于大秦国运的抉择。
“王老将军,若是交由你领兵,灭楚需多少兵马?”嬴政直视王翦。
王翦沉思良久,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楚地广袤,水网交错,且楚人剽悍。若要一举荡平楚国,非六十万大军不可。”
“六十万?!”
还没等嬴政说话,李信已跨步出列,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上将军老矣!大秦兵锋正盛,韩赵魏三地之降卒已补充入军,何须六十万?臣只需二十万精兵,定能生擒楚王,献于大王阶下!”
二十万对六十万。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紧绷。这不仅是兵力的争论,更是两种统治逻辑的碰撞。三十五岁的嬴政,正处于帝王权力的巅峰,他渴望一种摧枯拉朽的胜利,来向天下的宗室与残存的六国余孽证明:大秦的法度是不容拖延的,他的意志是能超越天险的。
他想起了赵杜若临终前的那个眼神——那是一个希望他能成为“神”的眼神。
神,是不需要慢慢等待的。
“王将军。”嬴政转过头,语气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看来你是真的老了。这大秦的国库,还要为了统一天下撑下去,拨出六十万大军去南边打一场不知多久的消耗战,关中的农夫会死绝的。”
王翦低下了头,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忧虑与……某种看透世事的悲凉。他知道,眼前的帝王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听从劝谏的少年了。他太想赢,也赢了太久。
“既然如此,臣请告老还乡,回频阳养疾。”王翦跪地,交出了将印。
嬴政没有挽留,甚至连客套的虚辞都懒得施舍。他转头看向李信,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李信,孤给你二十万精兵。你要让楚人知道,这九州之上,再无高山可阻秦军。”
……
夜深。
嬴政独自走在通往甘泉宫的御道上。这里的杜若香早已消散,换成了清冷的石刻味道。
他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内殿里的陈设一如往昔。他在黑暗中坐到赵杜若曾经批阅军报的位置上,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案几。
“母后,儿臣选了李信。”
他在黑暗中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拉扯感。那是傲慢与不安的交织,是作为帝王的果决与作为儿子的孤寂在厮杀。
“王翦太稳了,稳得像这咸阳宫的石头。儿臣等不了了,您用了二十年为儿臣铺路,儿臣要在四十岁之前,让这天下彻底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仿佛能看见赵杜若依旧坐在对面,用那种带着三分冷笑、七分通透的目光审视着他。他知道,如果母亲还在,她一定会支持王翦。因为她最懂“稳字当头”,最懂从容地收网。
可是,他现在是“始皇帝”的雏形,他必须用一场前所未有的孤注一掷,去祭献母亲为他抹去的所有功名。
“这一仗,如果赢了,儿臣便是这世间唯一的真神。”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象征着权力的屏风上。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国,楚国的山峦间,老将项延正站在潮湿的淮水边,听着北方传来的马蹄声,眼中燃起了如鬼火般的死志。
大楚的根基虽然烂了,但楚人的魂,还没死。
公元前224年秋,李信率二十万秦军,兵分两路,带着嬴政那不可一世的骄傲,正式南下入楚。
一场拉扯了大秦十余年国运、也即将给年轻的嬴政带来最惨烈一课的生死博弈,就此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