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仁道王道相府与深宫的暗战(第1页)
《吕氏春秋》悬书咸阳市门半月有余,这千金悬赏的噱头,终于将吕不韦的个人威望推向了顶点。
放眼关中,乃至函谷关外的山东六国,无论是在酒肆茶楼,还是在太学士林,处处皆在议论这位大秦相邦的盖世文治。那些曾经自诩清高的六国名士,犹如过江之鲫般涌入咸阳,甘愿投入相府门下,做吕不韦的食客。
一时间,咸阳城内“只知有吕相邦,不知有秦王”的氛围,浓烈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章台宫的早朝上,气氛诡异而沉闷。
二十岁的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冕冠下的神情隐在暗影中,教人看不出喜怒。大殿中央,吕不韦手捧一卷极其精美的玉轴竹简,正步履从容地拾阶而上。
“大王。”吕不韦微微躬身,将竹简呈递到御案之上,声音洪亮而笃定,“老臣汇集三千门客,历时数载,终成此《吕氏春秋》。此书上应天道,下顺民情,兼收儒墨之长,融汇百家之精。老臣以为,大秦若要一统天下,单凭商君之严刑峻法,犹如烈火烹油,虽猛却不可持久。唯有施以‘仁义’,兼爱非攻,方能令天下归心。”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所有人都听得出来,相邦这是在借献书之机,当众向年轻的君王施压,试图用他的“杂家”思想,去扭转大秦历代先王奉行的法家国策。
嬴政没有立刻去翻那卷精美的竹简。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两鬓微霜、却气场如虹的“仲父”,黑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悲凉,随即被极其冷酷的清醒所覆盖。
“仲父编书辛苦,名动天下,寡人甚慰。”嬴政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然,寡人有一事不明。赵国长平之战前,也曾广纳贤士,满朝皆是仁义道德之论;齐国稷下学宫,更是百家争鸣,仁义之声响彻东海。可结果呢?”
嬴政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吕不韦,字字如刀:
“长平一战,赵国四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乐毅伐齐,齐国连丢七十余城,险些亡国!仲父,在这虎狼环伺的大争之世,别人手里拿的是刀剑,你却要寡人手里拿着仁义去跟他们谈天下归心?”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吕不韦眼皮微跳,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由他亲手教导出来的王,非但没有被他造出的惊天声势所慑服,反而能一针见血地撕开这套学术说辞的虚伪面纱。
“大王,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吕不韦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撑着回道,“法家能打下天下,却未必能坐稳天下。”
“坐不坐得稳,那是打下天下之后的事。”嬴政的语气极其强硬,没有留给吕不韦丝毫退让的余地,“但在这之前,大秦的锐气,决不允许被任何温吞的学说所消磨。这部书,既然是仲父的心血,便留在相府自己观赏吧。退朝!”
嬴政拂袖而去,玄黑色的袍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吕不韦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王座,脊背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寒意。他发现,这头年轻的龙,已经长出了足以撕裂他的獠牙。而且这头龙的逻辑极其缜密,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在书房里被他随意训诫的稚童了。
但吕不韦还来不及为王权的苏醒感到头疼,另一股来自咸阳宫内廷的恶臭,已经开始蔓延到了他的脚下。
散朝后,吕不韦刚刚回到相府,门下的大管家便捂着红肿的脸颊,连滚带爬地扑进了前厅。
“相邦!出事了!”大管家哭丧着脸,声音凄厉。
吕不韦眉头一皱:“何事如此惊慌?”
“今日清晨,老奴带着府里的几辆马车去西市采买珍奇玉石,那是准备用来镶嵌《吕氏春秋》的镇纸的。谁知在主街上,迎面撞上了内廷出来的车驾。”大管家颤抖着说道,“那是……那是中车府令田宏的人。他们极其跋扈,不仅不让道,反而不由分说,抽出鞭子将我们相府的马车打翻在地,还……还抢走了我们定好的玉石!”
吕不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杀机毕露。
“老奴报了相邦的名号,可田宏手下的那些狗腿子却狂妄至极。他们说……”大管家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再说下去。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这咸阳城里,除了大王,就只有甘泉宫里的太后最大。相府的车马,在太后的车驾面前,也得乖乖让路!”
“砰!”吕不韦猛地将案上的青铜酒爵砸得粉碎。
反了!这天下真是反了!
一个靠着女人裙带爬上来的齐国细作,一个被他亲手送进宫里当做眼线的下贱男宠,如今不仅在内廷站稳了脚跟,甚至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纵容手下的奴才当街殴打相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