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寒夜敲局权色为盟(第1页)
大秦庄襄王薨逝的这一夜,咸阳城上空的阴云压得极低,没有星月,只有寒风穿过长街发出的呜咽。
满城缟素,宫禁森严。然而,在这看似凝固的悲恸之下,权力的暗流已经如沸水般翻涌。
相邦府邸内,书房的烛火被挑得极亮。
吕不韦身着一袭宽大的紫黑色锦袍,独自端坐在案前。他的面前摊开着咸阳的城防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陪伴了他多年的玉璧。
子楚死了。
这个他当年倾尽家财、在邯郸街头一眼相中的“奇货”,终于完成了他作为跳板的历史使命。吕不韦本以为,听到这个消息的这一刻,自己会感到狂喜,会有一种真正将天下握在掌心的痛快。
可是没有。
他的心底,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因为他知道,子楚一死,那个盘踞在宣阳宫里的女人,将彻底失去最后一道枷锁。那个他一手推上后位、却越来越让他看不透的赵杜若,如今,是大秦的太后了。
“嘎吱——”
书房沉重的雕花木门,没有经过任何通报,被人在夜风中缓缓推开。
吕不韦猛地抬起头。
门槛外,站着一个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女人。赵杜若穿着一身极其素白的斩衰丧服,发髻上没有任何钗环,未施粉黛。夜风吹得她的丧服猎猎作响,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带着一身从咸阳宫里带出来的寒气与死气。
但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柄刚饮过血的绝世名剑。
吕不韦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站起身,目光迅速扫过门外空荡荡的长廊,随即又落回她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如履薄冰的警告:“王后……不,太后深夜到访,不怕惹人非议?先王刚刚大行,你身为未亡人,私闯相邦府邸,传出去,对你、对嬴政,都不利!”
赵杜若没有退缩,她跨过门槛,反手将门死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她一步步走到吕不韦的书案前。烛光映照着她苍白却绝美的脸庞,那双永远算计着天下的黑眸里,此刻竟褪去了所有的防备,透出一丝连吕不韦都未曾见过的、令人窒息的疲惫与脆弱。
“非议?”赵杜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我从邯郸一路走来,受过的非议还少吗?吕不韦,如今子楚已死,政儿才十三岁。后宫里,芈芷兰和成蟜虎视眈眈;朝堂上,楚系外戚蠢蠢欲动;宗室里,嬴栎阳那个老妇正借着宗室之名窥伺朝政!”
她双手猛地撑在案几上,死死盯着吕不韦的眼睛:“我若连这点非议都怕,如何护得住政儿?如何坐稳这太后之位?!”
吕不韦看着她紧绷的下颌和微微发颤的指尖,心头猛地一震。
这八年来,他习惯了她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的狠辣,习惯了她借着子楚的手在朝堂上削他的权。可此时此刻,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像一头被群狼环伺、不得不露出软肋来寻求同盟的孤狼。
他绕过宽大的书案,走到她身边。
他想起了当年在邯郸酒肆的初见,想起她那句“我要做那个站在最高处的人”;想起了质子府里,他们心照不宣的结盟。这个女人,是他亲手雕琢出的一件最完美的艺术品,也是他此生最势均力敌的对手。
“你今日来,不是为了向我抱怨。”吕不韦的声音软了几分,语气中透着洞悉一切的精明,“是为了嬴政的王位,对不对?”
赵杜若猛地转过头,撞进他的眼眸里。
两人靠得极近。赵杜若能闻到吕不韦身上名贵的沉香气,吕不韦也能闻到她发丝间那一抹若有似无的杜若花香。
“吕不韦,我们曾经有过盟约。”赵杜若没有退开,她抬起头,那双盈着水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疯狂的野心,“我不能让我们当年的筹谋,在这最后一步,付诸东流。”
吕不韦深吸了一口气。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轻轻拂去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肌肤相触的那一刻,两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压抑了多年的、危险的战栗。
吕不韦贪恋着指尖的温度,那双精明入骨的眼睛里,涌现出极度强烈的占有欲。他不甘心只做她的盟友,更不甘心看着她把所有的筹谋都倾注在那个死去的男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