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泥沼三年破庙泣血教子(第1页)
自邯郸城破那夜的冲天大火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公元前256年,深秋。
赵国北境的荒野上,凄厉的冷风卷着枯叶,像刀子一样刮过破败的驿道。一支由老弱病残组成的流民队伍,正拖着沉重的脚步,如同一群行尸走肉般向南边蠕动。
队伍的末尾,走着三个衣衫褴褛的人。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面黄肌瘦、满脸尘土的妇人,与昔日邯郸城里那个高高在上、在校场上一箭惊艳四座的公卿嫡女赵杜若联系在一起。
她身上那件原本厚实的黑色斗篷,早已被荆棘和刀剑划得破烂不堪。斗篷下,三岁的嬴政紧紧扒着她的肩膀,小脸冻得发青,却咬着干裂的嘴唇,一声不吭。
走在赵杜若左侧的,是同样瘦脱了相的青禾。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布包,里面是他们在这荒野里刨出的几根苦涩草根和半块发霉的粗饼。而走在最外侧的,是犹如一头负伤孤狼般的赵竭。他腰间挂着那把卷了刃的长刀,身上的粗布短打被暗红色的旧血渍和新泥浆糊满,每走一步,右腿都微微有些踉跄——那是三个月前,为了斩杀两名混入流民中的赵国暗探留下的贯穿伤。
这三年,是从炼狱里蹚过来的三年。
为了躲避秦赵两国暗探的搜捕,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像野兽一样藏在不足半人高的废弃地窖、漏雨的破庙和荒芜的山洞里。
赵杜若永远忘不了半年前的那个冬夜。嬴政突发高烧,浑身滚烫如火,在这叫天不应的荒野里,连个郎中的影子都找不到。是她死死咬着牙,把草木灰混着冰冷的河水,一点点敷在嬴政的额头上降温;是她撕下自己仅剩的干净中衣,整夜整夜地抱紧他,用自己的体温硬生生把这个大秦未来的王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那晚之后,赵杜若眼底最后的一丝属于贵族女子的悲悯,彻底死绝了。取而代之的,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母性与野心。
“轰隆——!”
天际骤然炸响一记闷雷,紧接着,冰冷的秋雨如同无数根冰锥般兜头砸下。
“姑娘,前面有座破庙!雨太大了,小公子受不住的,我们进去避一避吧!”青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不远处半截隐没在枯树林里的残垣断壁喊道。
赵杜若摸了摸嬴政冰凉的小脸,当机立断:“走!”
破庙的屋顶早已塌了一半,角落里积着浑浊的水洼。狂风卷着冷雨顺着破败的窗棂灌进来,冻得人骨缝生疼。
赵杜若抱着嬴政缩在最里面相对干燥的角落,用自己的身体将风口堵死。青禾从破布包里掏出那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粗饼,用力掰碎,泡进盛着雨水的破陶碗里,小心翼翼地端到赵杜若面前:“姑娘,吃一口吧,您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赵杜若摇了摇头,接过陶碗,将泡软的饼渣一点点喂进嬴政的嘴里。
就在这时,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砰”的一声粗暴地踹开了!
寒风呼啸涌入。
三个身着赵国底层兵甲的男人大步跨了进来。为首的屯长约莫三十来岁,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滴水的环首刀,带着一股浓烈的劣质酒气和令人作呕的兵痞气。
在这礼崩乐坏的乱世,散兵游勇比豺狼虎豹还要可怕十倍。
赵竭瞬间握紧了刀柄,像一头即将暴起的豹子,无声地挡在了赵杜若身前。
“哟,运气不错,这荒郊野岭的破庙里,居然还藏着活人?”
屯长的目光越过赵竭,在看清角落里赵杜若的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仿佛饿犬闻到了血腥味。
哪怕赵杜若此刻衣衫褴褛、满面尘灰,可那挺直的脊背和掩不住的绝色骨相,依旧在这破庙中显得格格不入。
“大爷们是附近戍边的,这雨太大了,借个地儿歇脚。”屯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腰间的环首刀哐当作响,一步步逼近,语气轻佻且不容置疑,“怎么,带个娃?逃难的吧?”
赵杜若没有起身,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嬴政的头按进自己怀里,眼神冷得像冰:“我们只是逃难的百姓,与军爷无冤无仇,还请军爷高抬贵手,各自避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