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第1页)
之后几天,王毓瑃没来打搅她,宋禛从起先的烦躁中渐渐平息,只当那天是个意外的插曲,本来已经淡忘,某天她的同事杨薇薇却提起了王毓瑃。
“诶,宋禛。”杨薇薇停下手里的活,用拖把撑着地杵在货架边,身子隐在货架后,脸孔看不真切,“前几天来找你的那个姐姐,是你什么人啊?”
宋禛在擦玻璃柜门,听她一说,立刻注意到那清亮的玻璃上浮现出一轮小小的窄月亮,她揉揉眼,才发觉那是被她胳膊肘遮了一半的灯的反光,觉得自己发蠢,登时头皮密密麻麻有点发躁,说:“提她干什么!”
杨薇薇掩起嘴笑道:“诶,你气啥呀?”宋禛不说话,用力将抹布拍在柜门上擦起来,冷清的便利店里响起一阵吱吱扭扭。“宋禛呀,宋禛——”杨薇薇捏甜了嗓子喊。宋禛没好气地回头瞪她,但看着杨薇薇那张没骨气的软脸,心里隐隐起了疑心,问道:“说起来,你怎么知道她?”
杨薇薇清清嗓子道:“就是那天看见了呀。”“哦……”宋禛咬咬自己的腮,眼珠一转,“那怎么那天之后你没跟我提呢?也没好奇的样子,偏偏今天问我,怎么,你中间那几天失忆了?”杨薇薇的软脸抖了抖,谄媚起来,笑道:“你管我!别搭理那些了,你告诉我呗,求你了!”宋禛道:“凭什么?”杨薇薇把脸从货架旁探出来,可怜巴巴的,“我帮你擦柜子,你告诉我,好吧?”宋禛闻言将抹布撂到洋杨薇薇手边的拖把杆上,一下坐到身旁的椅子上,说:“她是我高中同学,上学那会经常跑到礼堂看我表演。当初关系还行。后面……”她想起自己临近大学毕业因王毓瑃生的那出闹剧,脸色不太好,“后来就不联系了。”
杨薇薇捏着她的抹布踮脚踏过湿漉漉的地面,凑到柜台后和宋禛挤到一块,问:“那她那天来找你干什么呢?哦,你喜欢她吗?”宋禛一下红了脸,呸呸几声,瞪杨薇薇。
杨薇薇嘻嘻笑:“她对你好吗?”“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还好吧,至少比前阵子那个好。”宋禛一边想一边说。杨薇薇的软脸放松下来,像气球放了气似的,道:“那挺好的呀!她来找你,还带花,蛮浪漫的。”
“什么啊……”宋禛坐立不安,脚掌啪啪啪在地上拍,疑惑地盯杨微微,攥住她的衣服袖子迫使她弯下腰和她面对面,看了一会,杨薇薇撑不住了,太阳穴渗出汗滴,张大嘴不自然地笑起来。
宋禛得出结论:“你看上她了?”
杨薇薇瞪大眼睛,“胡说八道什么?她明显喜欢的是你吧。我可不是——至于你,”她被宋禛瞪一眼,连忙说,“这用不着讲了。我今天就是打听打听,凑巧想起来了嘛,刚好你前阵子刚和那男的分手,我这不就是……”杨薇薇挣脱开,殷勤地擦起玻璃,脸几乎要和玻璃黏一块了,“我对你很上心呀,宋禛同志!”宋禛随意答应着,两人打打闹闹,这事也就略过了。
可,王毓瑃的笑脸却一整天横在宋禛面前,每看见一点光就疑心她又戴着那小花耳钉来了,弄得上班时心不守舍,一整天混着飞快过去了,连下班时间到都没反应。还是杨薇薇摆着那张不怀好意的笑脸在她面前嘻嘻笑着晃悠,她才恍然,穿上羽绒服,出去拉上卷闸门离开了。
她攥着脖上的围巾,紧紧贴住自己的脖子,只盼能暖和些。脚上那双板鞋在地上踏着,声音却很拖沓,带着懒散的疲惫的尾音,像细细的灰尘,每时每刻滚在宋禛身后。宋禛又想起那天晚上王毓瑃走路时的身影。
现下,只有她一个人在这窄街上走,只有她的微黄淡薄的影儿围绕着她那微不足道的小世界转悠着。可那天晚上,是有两只影的……
每天下班,在静谧中她都无法不注意自己轻飘飘的脚步,但那天,她的耳朵却只顾着寻找、牵扯王毓瑃长靴踏在地上的清脆响声,她绵缠但并不黏腻的话语……好像看小说书入了迷,身身心心只顾浸在她的世界。
她比她矮,注定撇不见她的脸,但走路时能看见那黑得利落的衣角翻飞着,一下一下,蹭着她廉价的大衣,好像跟主人通了神,故意撩拨她似的。王毓瑃的靴每踏在地上一次,掀起尘土的同时也使宋禛回忆起从前穿着舞鞋,在舞台上跳跃的邦邦邦。
她问她:芭蕾也不跳了?是啊,不跳了。她爸妈不想再给她负担这些,没必要,也不愿意把钱花在这样一个伤风败俗的女儿身上——一个喜欢女人的女儿。
本来,因为王毓瑃的行动而起的风波,这些年渐渐淡了,那阵龙卷风熄了,无论是芭蕾带来的风还是家庭带来的风,都平平地消失在了她的世界中。
可这时,她又来了。还带着一束心血来潮买的玫瑰。
宋禛恨恨地磨自己的牙,被碎发遮了眼,抬起手轻轻挑起头发,一愣,又放下了。耳廓那好像突然燃起一簇小火苗,她不敢去碰。
在她妄图点烟驱散王毓瑃的那刻,火光一闪,烟还没燃,王毓瑃的眼睛却先在她的世界中燃起来,定定看着她,像极了曾经聚光灯在她头顶闪烁时,台下离她最近的那双眼。芭蕾曾是她的执念,她曾经觉得自己一定会跳下去的。
“虽然跳不出名堂,但一定能跳下去的……”宋禛背起手,踮起脚,远离了灯光,在清明的白的月光下像麻雀一样一蹦一蹦,在清明的白的月光下轻轻呢喃少女时期那些信誓旦旦的话语。
天赋、自由、浪漫、爱情。天赋、自由、浪漫、爱情。这四样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古时候,那些位低的对着位高的,譬如乞丐对富商,富商对大臣,大臣对皇上,哪一个不是渴望着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哪一个不是谄媚地期盼仰头能得到些许赏赐,于是嘴里连珠炮般说着“先生吉祥”“大人吉祥”“皇上吉祥”……她何曾不是这般卑微呢?她名字中的“禛”恰巧是“吉祥”的意味,可她却跪在地上,伸着手,没有哪一秒不是这般痛苦,虔诚地说着吉祥吉祥,期盼这些存在的施舍……哪怕施舍给她一点点也好啊!其中,她最渴望的就是芭蕾。她希望世界证明她拥有芭蕾的天赋,同时,施舍给她一条跳着芭蕾前行的路。可惜,曾经一腔热血,没燃多久也就没了。所以,她对着王毓瑃才总是恨恨的。
她恨王毓瑃的天生富有,恨王毓瑃的天赋才华。
好笑的是,曾经最认为她有芭蕾天赋的是王毓瑃,目光灼灼坐在观众席望她的是王毓瑃,最爱她的是王毓瑃。六年后她没落了,记挂着她的芭蕾的还是王毓瑃,殷殷递给她机会的仍然是王毓瑃。
王毓瑃,王毓瑃,王毓瑃……
宋禛低低念着她的名字。她何尝不记挂着她,爱她——可让宋禛接受她的施舍,怎么能行呢?她多想回到少女时光,再跳芭蕾,在舞台上踮起脚转圈,跳跃,细细地踮脚,下了舞台,又有王毓瑃陪着她,给她擦汗,替她披上自己的外套,低下头默默捻好衣角——她多爱那些如梦如幻的时光呐!
宋禛想着,泪水咕噜噜滚下来了,在她脸上划过火辣辣的一条,又摔在地上,碎了,为的是告诉她:你的梦已经没啦。宋禛越看越伤感,觉得这世界对她太坏,本来,她都对现在的庸俗麻木了,王毓瑃又一把撕开了这庸俗来扒拉她。多可恨。
不多一时,宋禛走到家了。
她怕被邻居看见这副苦相,上楼时正轻轻抹泪,可到了门口,还没拿钥匙,先看见那蓝门旁边倚着一个人儿——不是王毓瑃又是谁呢?王毓瑃扎了半扎发,穿着蓝白方格子毛衣,一条灰灰的阔腿裤,手中抱了一捧宋禛叫不出名的两种蓝花杂在一起的花束,正笑脸盈盈地看她。
宋禛一时语塞,王毓瑃倒变了脸色,走上前,想替她拭泪,又怕她甩她,手悬着,问道:“禛禛,这是怎么了?”宋禛一看见她,泪又霹雳吧啦往外掉了,“你怎么在这?你跟踪我!”王毓瑃摇摇头,宋禛注意到她耳朵上带了个小蓝花样式的耳钉,和花束中其中一种花长得很像……这颜色让她莫名熟悉,但她一时想不起来。
宋禛哭了会,一想,王毓瑃如果是今天跟着她,绝对不可能比她先到,但昨天晚上,她明明把她给甩开了……杨薇薇早上那张谄媚脸噔一下出现在她眼前。
她抽抽搭搭地嚷:“是杨薇薇!她对你说的,对不对!我说她怎么——”王毓瑃嘘了一声,宋禛想起现在深更半夜的,大声嚷嚷不免被其他人听了去,闭嘴了。
这一闹,她也没心情再哭下去,抹抹眼泪,指着楼梯口叫王毓瑃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