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第1页)
涂蠠的插曲还好没有影响及时到岸,小师弟拿着破扇多刮了几阵风让渡船在天黑前就完成了行驶。
下船时累得他腿肚子都打颤,扒着师姐撒娇,恢复了些劲头的贺辽默默看着,这画面有些熟悉,她以前好像也做过。
贺辽晃了晃头,坐船坐累了,竟然能产生这种错觉,她没有与人如此温情的时候,即使是师父也不会。
她与王云城等人挥别,说了些作别的辞令,贺辽并不擅长说这些。
师父常年临时起意说走就走,有时寅时尚在休整,辰时便要离宗,启程都是悄无声息的。
仅有次临行时师姐带着师弟赶了过来,她折了一枝带着露水的柳枝赠与她,在山门前欲言又止。
山风催促着分别,葛师叔背身在稍远处站着,不打算参与小辈的俗事。
理智告诉祝长清现在需要说点场面话,心里却告诉她,不,不要那样做。
当年羸弱的孩童抽了条身板直直地站着,向来需要低头才能看见的眼睛也已经快能与她平视。
贺辽没有穿宗门的衣饰,她很少回来,每次还未为她新长的身量裁定就匆匆离开,身上唯一能与宗门沾点边的就是她坠在发尾的蓝色发扣,明明贺辽现在就站在她的面前却觉得她已经走远了。
她的石头就这样骨碌碌地向前,滚出一身泥壳。
在弟子中向来游刃有余的祝长清像常青竹折了腰,没了往日从容的气度。
“贺辽,这次也很突然,没什么能送你的东西,”她抬手抚上剑鞘,并不看贺辽,“下次启程时,再早一些告诉我吧。这次要走多久呢?”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像是在彰显主人没有重视的随口一问。
“不知道。”
年少的贺辽握着柳条老实回答,干巴巴的一句话也不去回应师姐的前言,祝长清很想拿柳条抽她屁股。
祝长清被自己的想象和贺辽的寡言逗笑了,顺着她说,“嗯好,不知道就不知道。但要给我传信,知道吗?”
“嗯,会写历练卷述的。”
“不是卷述,是信,单、独给我的信。”
那两个字压得重,贺辽看着跟竹子一样执着的师姐轻声应道:“好。”
任师弟则更鲜活些,抓着贺辽的腰身哭:“师姐我不气你劈我的刀了,再待些时日吧。”
贺辽默默后撤。
“师姐!”他还要往前扑。
祝长清抓着他的腰封把他当小动物一样四肢提起离地,这种姿势挣扎起来太像狗爬,任宣明顿时安静了。
“任师弟,你再这样哭,孟宗主就要知道我俩逃晨功了。”
贺辽最后没有带走那个柳条,葛天流看出她的踌躇,语义不清道:“放下也是一种机缘。”
柳条最终被栽植在离别的山门下,在重山叠嶂中,在奔流岁月里,一如她们,愈发葱茏苍翠。
当时她和祝长清的关系还不算坏,贺辽也不知是何时与她的关系变了味,是在弟子们的流言中?还是在每一次的交锋里?成为了拢泽的双子峰,成为了门人口中喜闻乐见的宿敌,她们渐行渐远了。
对贺辽而言,这样的争锋相对也很好,或许师姐也是这么以为的,擂台上的胜负并不影响她们在流语后的相处,于是,她们对流言放任自流。
师姐,将这一切分得很清。她在台上是光芒万丈的宗主高徒,在台下是对所有人都关照有加的师姐,对她这个传闻中的头号宿敌也是一视同仁。
比起言语,兵器争鸣声要更加深入,一盘切磋要比一场畅谈更舒心,每次的失败加快离别的脚程,无觉间他们已许久不再见面,直到商尾。
那日的吵杂声混沌着困在胸口,贺辽平复心潮向大梁走去。
许是乡土情怀作祟,她的睡眠变得更差了,不紧不慢地操持着去往都城的事宜,像在北漠一样买了大梁的良骏,晃晃悠悠地赶路,注意力差得跟稚童有得一拼,连路边的杂草都能随时引起她的驻足。
然后马也跟着她目移,低头吃下那株草,终结主人这一段路的第十八次发愣。
即使多年在外历练,她停留下来能闲暇漫步的日子屈指可数,如今长发已近披肩索性抛弃胡帽套上斗笠,一身骑装,如果腰侧再配上一柄长剑,和游侠也无异。
赶路途中偶有匪患顺了一截短棍开路,脚下哀嚎不断,她吐出一口气,此途顺利。
她突然有些近乡情怯,一不知道母亲是否还活着,二是人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离都城越近这样的心情就越难过,喉部的燥热侵袭让她脚程越发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