崴脚(第1页)
林时序的手机震动的时候,阿九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把他揽进怀里那具温热的身体动了一下——林时序把手从他腰上轻轻挪开,翻过身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动作很轻,但阿九的脊背贴着他的胸口,那片体温稍微离开一寸他都知道。
林时序把闹铃按掉,屏幕的光暗下去,房间重新沉进灰蓝色的清晨里。他把手机放回去,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重新把手搭回阿九腰上,低下头,嘴唇在他后脑勺上贴了一会儿。
阿九没有睁眼。他听着林时序穿衣服的声音。然后林时序绕到床这边蹲下来,把他滑到肩膀下面的被子重新拉上来掖好,把骚扰他的刘海拨走,又亲亲他的唇瓣。
门被无声的带上了。
阿九睁开眼睛。窗帘边缘透进来一线青灰色的光。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六点四十七。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被子里还有林时序的体温,皂角的气味从枕套上漫上来。
他又躺了一会儿,然后用左胳膊肘顶着床面,一点一点把上半身撑起来。脊背离开床垫的时候,腰托的弧度从他后腰上滑下去。他喘了一口气,够到轮椅扶手,把自己挪上去。
上午他画了一幅新画。数位板搁在膝盖上,压感笔握在左手里。画的是昨天下午——腊梅树底下的毯子上,林母握着他的左脚,正在给他涂护手霜。他把林母的手指画得很仔细,修长的,指腹贴着他足弓的弧度。
自己的脚被那双手托着,像托着什么易碎品。脚心那片嫩嫩的皮肤,他用了极淡的粉灰色,叠了一层暖白。右下角写了两个字:暖的。传到主页上。
十一点,他把压感笔搁下。轮椅滑进厨房。林时序早上把中午要炒的牛肉丝和芹菜段都准备好了,切的细细的,加好了调料腌在冷藏室里。他坐在轮椅上,左手握着锅铲。炒牛肉的时候油热得冒烟,他把牛肉丝倒进去,嗞啦一声,热气扑上来。他左手握着锅铲不停翻动着。牛肉从红色变成深褐色,芹菜段倒进去,又翻了几下。
他做得很慢。每一铲都要把身体往前倾一点才能够到锅底,翻完又把身体靠回轮椅靠背上喘一口气。牛肉炒好了,盛进碗里扣着保温。
轮椅拐过走廊的时候,左脚从脚踏板上滑下去了。
脚踏板的角度不知道什么时候偏了一点点。他的左脚滑下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足背外侧先碰到地面,凉凉的,硬硬的。轮椅还在往前滑,摇杆在他左手底下往前推着。他的脚被地面拖住了,往反方向折过去。
阿九的左手猛地松开了摇杆。
疼。从脚踝外侧窜上来,沿着小腿一路疼到膝盖。他的脚落在地上,足背外侧压着地面,脚踝往内翻的方向歪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脚,灰色袜子裹着它,歪在脚踏板外面。
他伸出手,左手够下去,抓住自己的左边裤腿,把整条腿提起来,放回脚踏板上。脚踝落回踏板的时候,又疼了一下。
他靠在轮椅靠背上,喘着气。灰色袜子底下,脚踝的轮廓比平时鼓了一点。
手机在书桌上。他拿起来,翻到林时序的微信。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昨晚林时序说今天病人多,上午门诊排满了,会有点忙。
他把手机屏幕关了,放在膝盖上。中午林时序会回来。他等他回来。
林时序是十二点四十到家的。
门锁响了。林时序带着一丝凉意从门里进来。阿九坐在轮椅上,停在客厅中间。牛肉炒芹菜扣在餐桌上,两副碗筷摆好了。
林时序走过来,在轮椅旁边蹲下。
他的目光从阿九的脸上开始——额头,眼睛,鼻梁,嘴唇。阿九的嘴唇比平时白了一点,不是那种明显的惨白,是血色淡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一层颜色。他伸出手,手背贴上阿九的额头,不烫。
然后他的目光落下去。脖子,肩膀,搭在扶手上的右手——他把那只手拿起来拢在掌心里,指尖冰凉。左手,膝盖,然后是被灰色袜子裹着的左脚。
脚踝的轮廓比平时鼓了一圈。
他把阿九的左脚轻轻托起来,手指碰到袜子边缘的时候,阿九整个人疼的缩了一下。
林时序把袜子慢慢褪下来。脚踝露出来了。外侧,腓骨下缘,肿得很明显。皮肤绷得发亮,踝关节周围的软组织被渗出的组织液撑起来了,边缘泛着一层暗红色。他托着阿九的足跟,拇指轻轻按在肿胀的位置,皮肤底下有积液,摸上去有一种不正常的饱满感。
“什么时候崴的?”
“……十一点多。”
林时序的手停了一下。现在十二点四十。他抬起眼睛看着阿九,阿九也在看他,嘴唇还是比平时白。
“怎么没打电话?肿这么高。”
“你说今天病人多,会有点忙。”
声音很轻。
林时序没有说话。他把阿九的左脚轻轻放回脚踏板上,站起来进了厨房。冰箱里冰袋用完了还没补,他拿了一袋冷冻的豌豆,外面裹了两层干毛巾,走回来蹲下。豌豆袋贴上去的时候,阿九感觉到了那片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漫过肿胀的韧带,把那种闷闷的钝痛一点一点压下去。
林时序的手按着豌豆袋,拇指在毛巾边缘露出来的那截皮肤上一下一下抚着。阿九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林时序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把那只右手重新拢进掌心里。指尖冰凉,他拢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