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纳(第1页)
车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不是阿九想象中那种挤满高楼的小区,是老的居民区,路两边种着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槐树后面是一排独门独院的房子,灰墙红瓦,有的院墙上爬着枯藤,藤蔓底下露出干了的爬山虎须。车停在一扇铁栅栏门前。
院子门开着。
阿九从车窗里看见了院子。不大,靠墙种着一棵腊梅树,枝条上挂着零零星星的黄色花苞,有一朵已经开了,露出里面红红的花心。花瓣是蜡质的,被阳光照着透出暖暖的黄。不是油菜花那种铺天盖地的明黄,是一小朵一小朵的、沉静的、像被谁用手掌捂热了的黄。
腊梅树底下种着几畦菜。不是九里村那种一垄一垄的菜地,是用红砖围成的小方块,每一块里种着不同的东西。他认出了白菜、冬瓜、葱。葱长得比他在小菜地里种的高,叶子肥肥的,深绿色。菜地旁边,竖着一架大大的木秋千。一块宽宽的厚木板,两头用粗麻绳吊在铁架子上。木板打磨得很光滑,上面铺着一块碎花坐垫,被阳光晒得褪了色。
屋檐下,一个男人坐在藤椅上看报纸。
他戴着老花镜,镜腿上有两道防滑的硅胶套。报纸举在面前,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花白的头发和握报纸的手,手背上有几颗老年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墨绿色的马甲。藤椅旁边放着一只搪瓷茶杯,杯盖上搁着老花镜的眼镜盒。
阿九的目光落在那只搪瓷杯上。和林时序在九里村用过的那些一样,杯身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他还没来得及想更多,那个人放下了报纸。
他看见了车。
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他拿手指推回去,站起来。报纸折了两折放在藤椅上,搪瓷杯往旁边挪了挪。他朝屋子里喊了一声。
“老婆,阿九他们到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说了一句每天都说的、理所当然的话。林时序熄了火,拉开车门下去。他从后备箱里把轮椅拿出来展开,推到后座门边。阿九听见后备箱关上的一声闷响,然后车门被拉开了。晨光涌进来,带着腊梅的冷香。
林时序弯腰给他解开安全带。毛绒套子从锁骨上移开,阿九低头看了看那片被压平的绒毛,伸出手把它拍了拍,让它重新鼓起来。林时序把他从座椅上抱出来。
出车门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手掌朝下,轻轻垫在阿九的头顶和车框之间。手背上有几颗老年斑。阿九的头皮隔着头发,感觉到了那片掌心的温度。那只手一直垫着,直到林时序把他完全抱出车门,放进轮椅里。
阿九抬起头。
林父站在车旁边。老花镜还戴着,镜片后面的眼睛是褐色的,和林时序的眼睛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很多纹路,不是皱纹,是笑纹。他看着阿九,嘴角弯着,连眼睛也在笑。
“路上冷不冷?”
声音和林时序也像,只是更沉一些,像被岁月磨掉了一层棱角。阿九的手指动了动。
“不冷,我车里开了暖气。”
林父点了点头。把那只刚才垫在阿九头顶上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爸,这是阿九。”
“我知道。”
林父在轮椅旁蹲下,看着轮椅上的阿九。阿九也看着他。阳光从腊梅树枝条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欢迎我们阿九回家。”
“哎。”
阿九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林父嘴角的弧度又上升了。他伸出手,把阿九搭在轮椅扶手上滑下来的毯子一角重新折回去,盖住他的膝盖。
“进屋吧,你妈在做饭了。”
门口有一道坡。
阿九从院门往屋门看过去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不是台阶,是一道缓坡。水泥面,表面拉了一道一道的防滑纹,纹路还很新,水泥的颜色比旁边旧地面浅了一个色号。坡道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屋门口,坡度很缓,缓到轮椅不用费力气就能上去。
是新砌的。
阿九看着那道颜色浅一些的水泥面。边缘和旧地面交接的地方,还留着施工时抹子刮过的痕迹。在他不知道的日子里,这户人家砌了一道坡,不是等他来了看看台阶有多高再说,是在他来之前就砌好了。他把左手搭上摇杆,轮椅无声地滑上了那道坡。